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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允研究 约 14 分钟 5405 字

曾国藩的金钱观

在清朝晚期,曾国藩以其卓越的政治和军事才智著称,其生涯所遵循的行为原则及其思想体系对历史和现代社会均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

但很少有人关注他对于金钱的态度和做法,曾国藩一生中,留下了众多家书和日记,这些文字资料详细记载了他的经济状况,包括收入和开支。其作为他复杂性格与思想深度的一部分,对我们也有很大的启示意义。

生于乱世之中,曾国藩的经历穿越了社会动荡与国家危机,这不仅磨砺了他的政治与军事才华,也形塑了他对财富的独到见解。他出生在一个重文轻商的家庭,自小接受儒家“中庸之道”的教育,其对金钱的理解深植于个人修为、家族职责及对社会的贡献。

曾国藩的官场生涯经历了三个明显的阶段:他28岁成为进士,30岁步入翰林院,并在42岁之前一直担任京城官员;从43岁到54岁,他转型为军事指挥官,一手创建了湘军,参与镇压太平天国起义;55岁至62岁去世前,他作为两江总督和直隶总督,成为当时极具权力和影响的官员。

我们就从这三个阶段来分析曾国藩的金钱观。

入不敷出,俭以养德

在年仅30岁时,曾国藩被任命为翰林。尽管其职位等级并不算高,仅为七品,但在皇帝的眼中,翰林是通过科举选拔出的精英,负有重要的职责。曾国藩的晋升速度迅猛,十年间七次晋升,未满四十岁就已担任正二品礼部侍郎的高职。

然而,在其光鲜的表象背后,曾国藩始终面临着财务上的窘境。

到了41岁,曾国藩同时担任了礼部、工部、兵部和刑部四个部门的侍郎。但他在给弟弟的信中提到,自己这年的腊月生活非常困难,需要至少借用二百两银子以度过年关。

42岁那年,曾国藩母亲去世,他依照传统礼节返回家乡守孝,结束了在京的十二年官职生涯。离开时,他还欠着许多京城同事、朋友乃至商户的债务。直到多年后成为两江总督,曾国藩才有能力还清这些债务。

为何会发生这种情况?我们可能难以想象,一位京官的生活开销实在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咱们先说服饰,对于清朝的官员而言,服装的购置是一项重大的开销。根据当时的规定,官员必须自费购买官服,包括我们所熟悉的「顶戴花翎」。即便是被皇帝赐予黄马褂这一荣誉,官员也需要自掏腰包制作这件衣服。

官服类型极其繁多,根据不同场合分为朝服和吉服;依季节划分为冬装和夏装;还有日常服和外出服等分类。不仅种类繁多,而且更换频繁,穿着哪种官服不由官员个人决定,而是根据朝廷的统一命令。比如光绪时期的户部侍郎王文韶,他在日记中记载了三个月内换穿了十一套官服,平均不到九天就需更换一次。

曾国藩在与弟弟通信的家书中也曾提到,他在京城为官多年,家中堆积的主要是书籍和衣物。其中,书籍是他的爱好,而衣物则是职务上的必需。

官服的开销究竟有多大?曾国藩30岁刚获得翰林职位时的那一年,曾国藩在服饰上的开销接近33两白银,而他全年的薪俸为130两。这意味着,仅服装一项的花费就占到了他年收入的四分之一。

接着讨论饮食方面。你或许认为,节省饮食开销似乎很简单,只需吃得更简单一些不就可以了?对个人来说,确实可以这样做来省钱。但对于一位京城的官员来说,频繁的应酬、宴请、参加各种聚会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在清代,京官的生活相对安逸稳定,特别是翰林,他们的日常更是悠闲。他们不仅仅是官员,更像是得到皇帝认可的学者,其主要职责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意味着,他们需要通过阅读和学习来培养自己的声誉。

如何培养这种“声望”呢?不是闭门造车,而是通过广泛交友。在当时的官场文化中,广交朋友被视为在文人士子中建立良好形象的一个方式。通过参加各种聚会、诗社和宴请,这些都是结交新朋友的绝佳机会。

除此之外,还需要维护既有的人际关系。京官自身就处于由同乡、同门、同年、同学、同僚构成的复杂人际网络之中,为了保持这个网络的稳定,不断的联系和聚集是必不可少的。

同样拿曾国藩30岁那年来举例,他在各类聚会上的开销就接近40两银子。

住宿问题对曾国藩而言,同样是一项重大开支。

在清代,京官不仅没有配备官邸,对于住宿也没有任何形式的补贴。对于那些从外地来京城任职的官员来说,租赁住房成为解决住宿问题的首选方案。

然而,为了保持官员的尊严和体面,他们租赁的房屋不仅要求面积足够大,位置优越,自然,租金也就相对较高。曾国藩30岁那年,仅住房租金的开支就达到了107两银。

交通出行对曾国藩来说,亦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清朝的汉族官员多居住于北京的外城,而官府所在地通常与居住地有一段距离。北京的道路以土路或石子路为主,交通不便,尤其是在风雨天气,出行更是困难,因此官员们通常选择乘坐轿子或马车。

维持轿夫或马车及马匹,对于初为官员的曾国藩来说是一项沉重的负担,因此他选择租赁马车出行。即便如此,一年的出行开销也高达51两银。

将衣、食、住、行等各项开销加上日常生活费用、对家乡父母的经济支持以及购书等支出汇总,曾国藩30岁那一年的工资收入约为130两银,而总支出却高达605两银,这意味着仅仅一年时间,他就面临着475两银的财务亏空。

这种财政困境并非个案,根据现存的历史记录,绝大多数京城官员的正常薪资远远不足以支撑他们的生活开销。一方面,为了维持尊严,官员们在衣食住行上的开销普遍高于一般民众。另一方面,由于清朝实施的“薄俸制”,官员们的薪水确实过低。

因此,许多京官开始寻找额外的收入来源,有时甚至不惜走上贪腐之路。

曾国藩作为一名京城官员,自然不愿走上贪污的道路。他主要通过借贷和亲朋好友的赠予来解决财务困境。

尽管如此,曾国藩并非对财物无欲。一次,他在与人闲聊时听说有官员收取了外省官员送来的厚礼,夜里他梦见别人发财自己心生羡慕。醒来后,曾国藩深刻反省,并将此事记录在日记中,以此警醒自己。

这段经历充分展示了曾国藩在京城官员生活中的经济和精神挣扎。尽管生活拮据让他心动于利益,但作为一位坚持理想主义的人,曾国藩最终还是用道德标准约束了自己的欲望,在复杂多变的官场环境中坚持自己的清白。

挥金如土,律己利人

在曾国藩担任湘军统帅期间,作为湘军的领导者,曾国藩手中曾经流转的军饷超过了三千万两白银。若曾国藩稍有私心,轻易就能积聚巨额财富。然而,他并未因此而致富,手头上可支配的资金尽管似乎浩如烟海,但他寄回家的钱却少于他在京官时期。

在这一时期,他面临的主要挑战不是如何保持个人操守,而是如何激励湘军官兵的士气和忠诚。

清朝对文官实施的是“薄俸制”,对军队同样实行“低饷制”。清代的绿营士兵平均每月收入不到二两银子,即便是担任一品提督的高级军官,年收入也不足千两。

通过上面对曾国藩在京为官的经济情况的分析,可以看出,即使是军队中的高级官员也难以维持日常生活的开支,普通士兵的收入更是难以支撑家庭生活。

因此,清代军队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几乎所有人都有副业。士兵们尽可能逃避训练,平时忙于经营茶馆、做生意、卖鱼卖肉。一些军官甚至鼓励士兵从商,以便自己侵吞兵饷,或者将训练场地租给地方使用,将战船租给商人用于运货。更有甚者,利用军用物资名义进行走私,牟取私利。

考虑到这样的军队状况,我们不难理解湘军这一由曾国藩亲自招募的非正规武装部队是如何逐渐崛起,最终成为对抗太平天国起义军的主力。

曾国藩曾担任兵部侍郎,深知军中混乱的主要原因是军饷过低。因此,在组建湘军时,他引入了较为厚重的饷制,将普通湘军士兵的月收入定为四到六两白银,这是国家正规军收入的三倍,甚至超过了大多数有副业的绿营兵。这一政策有效减轻了士兵们的生活压力,使他们能够全身心投入到训练中,为湘军的战斗力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对湘军军官而言,曾国藩实行的是高薪养廉政策。一个湘军中级军官的年收入可达一千八百两白银,这已经超过了如提督这样的绿营高级军官。而负责指挥一万人的高级湘军军官,年收入更是高达五千四百两。湘军从上至下的平均收入超过了正规军三倍以上,以至于每当湘军招募新兵时,都会吸引大量报名者。

由于兵源充足,加之对训练的专注,湘军的战斗力得到了充分的保障。然而,当湘军投入战争时,曾国藩面临的新挑战是如何防止士兵掠夺平民。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战争的混乱加剧了人们行为的无序。湘军攻下城池后,官兵们常会私自瓜分战利品,甚至直接对平民进行抢劫。

对于曾国藩这样一个以捍卫礼教、实现理想为目标的士人来说,虽然投笔从戎,但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如何管理这些以升官发财为目的的军人,既要有效地约束他们,又不损害他们的积极性,成为了曾国藩必须解决的难题。

在组织湘军的过程中,曾国藩遵循了一个核心原则——“选士人领山农”。这意味着湘军的军官主要由受过教育的文人担任,而不是传统的职业军人;而其士兵则主要招募自农民,而非无业游民或社会边缘人群。

这种选择基于对人性和社会阶层特点的深刻理解:受教育的文人带有理想主义色彩,而农民则保有质朴的道德观。这种结构不仅为湘军赋予了独特的氛围和纪律,也使其与传统的绿营兵有了显著的不同。

曾国藩不仅在组织原则上有所创新,还亲身示范并传授其理念给予下属,许多湘军军官因此向他学习,秉持清廉自守的原则。

相较于当时的八旗和绿营,湘军的廉洁度显著高出许多。在与太平天国的战争中,尽管清廷动用的绿营兵达到近十万人,两年多的时间里军事上并未取得显著成效,且消耗了高达两千五百一十万两的军饷。相反,湘军在最多时约有十二万人,十二年间仅花费朝廷两千九百万两的军费。

曾国藩身为一个理想主义者,尽管手握巨额资金,却始终努力维持个人的清廉,并试图以自己的品格影响手下。同时,作为一个现实主义者,他明白高收入是维持湘军战斗力的基础,也知道金钱是激发下属积极性的有效手段。对于部分湘军将领纵容士兵抢掠的行为,他虽然内心可能不认同,但在现实政治和军事压力下,也不得不采取一种包容的态度。

躬身入局,克己奉公

让我们转向考察曾国藩任职两江总督及直隶总督的经历。

身为两江总督和直隶总督,曾国藩在清朝地方官员中无疑是权力最大、影响最深远的人物之一。凭借军事成就,他被授予一等侯、太子太保和大学士等高位,其地位仅次于皇族。尽管身居高位,他的生活方式却愈发朴素,甚至超越了他在京城时的简单生活。

曾国藩的助手赵烈文曾在日记中描述第一次见到曾国藩时的情景:穿着朴素、帽子和鞋都显得旧旧的。这一描述不仅得到了内部人士的确认,甚至外国人也有同样的观察。英国雇佣兵领袖戈登在与曾国藩会晤时,也对曾国藩那破旧不堪、布满油渍的服装感到惊讶。

关于饮食,曾国藩的态度同样简单。赵烈文记载了一次拜访曾国藩用餐的经历,注意到曾国藩的餐桌上既无鸡肉也无鱼肉。当赵烈文提及其他衙门都有人送火腿时,曾国藩表示他以前拒收此类赠品,久而久之,便无人再送。甚至连喝黄酒,也需要自己上街购买。

赵烈文对此表示惊叹,认为在大清二百年的历史中,从未有过如此朴素的总督衙门。

尽管曾国藩拒绝接受他人的火腿等礼物,担任总督期间,他却设立了自己的“私库”。其资金主要来自两淮盐运司和上海海关,这些被称为是上交的公款。实际上,这笔资金是对两江总督的隐形贿赂。

曾国藩接受这些贿赂的原因何在?主要是基于两个方面的需求。

首先,这是因为日常工作的需求。在清代,地方总督掌握着巨大的权力,本应由国家提供完整的办公设施。然而,清代的制度设计颇为不同,总督府内,除了总督是官方编制职位、领有国家工资外,其他所有职员都需要总督个人支付薪酬。

例如,曾国藩的幕僚——俗称的师爷。据史料记载,曾国藩主要的幕僚人数达到80余人,幕僚总数更是超过200名。加上其他低级别的工作人员,曾国藩在任总督期间,其办公人员总数超过400人。这些人员的薪资都需由曾国藩个人支付。

另一方面的需求源自于实际办事的需要。正如我们之前提到的,因为京官花费巨大而收入微薄,许多京官都试图找寻额外的财源。为了与各个部门的京官打好关系,便于办成事办好事,也是不得已为之。

这便是曾国藩作为总督期间复杂的形象——对自己节衣缩食,严于律己,然而为了事业的推进,他也不得不涉及到给予和接受贿赂之中。

当个人的道德准则与所处环境的矛盾之间,曾国藩如何尽可能地保持自己的道德标准,同时调动足够的资源以成就大业,成为值得深思的问题。

对家族后代的影响

曾国藩的金钱观深植于儒家思想的土壤中,强调“廉洁自守,量入为出”。他认为金钱是社会交往的必需品,但对于金钱的追求和使用必须建立在道德和廉洁的基础之上。

曾国藩一生勤俭节约,即便在达到职业生涯的顶峰时,他也始终保持着简朴的生活方式,反对奢侈浪费。他在家书中多次强调节俭的重要性,将其视为家族兴旺发达的关键。

曾国藩的家风家规中,对后代的教育尤为重视,其中关于如何正确对待金钱的教导尤其显著。他要求子孙们要以读书知礼为根本,以勤勉节俭为生活的准则,明白金钱的重要性同时也要认识到它的局限性。他通过自己的行为实践告诫后人,金钱虽然是必需的,但贪婪和不正当的手段获取财富是不可取的。

曾国藩对子孙后代的影响深远,他的金钱观成为家族传承的重要组成部分。他的后代中有许多人继承了他勤奋务实的品格和对金钱的健康态度,这些品质成为他们在各自领域成功的重要因素。曾家的子孙在公共服务、教育、商业等多个领域均有杰出表现,他们中的许多人也将曾国藩的教诲作为家族荣誉和精神遗产,代代相传。

总之,曾国藩的金钱观不仅是他个人品德的体现,也成为了他家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通过对后代的严格要求和榜样示范,这种健康的金钱观念被有效地传承下去,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曾家人,成为他们在风云变幻的社会中保持清醒头脑和道德底线的重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