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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洞察 第 15 期 约 12 分钟 4679 字

田散了,祠堂还在

家里的族谱、老照片、祖屋,多数人当作念想,年节时想起来翻一翻,平日搁着蒙尘。

钱和股权可以写进遗嘱,请律师办得妥妥帖帖,但家里的老故事渐渐“遗失”,长辈不讲,下一代就不知道了。能够传得久的家族,在这件事上都花过功夫。

范仲淹(那时还叫朱说)二十九岁那年回苏州,是来认祖归宗的。他两岁丧父,随母亲改嫁到朱家,一直姓朱,中进士刚两年,才从北方回来。族里的长辈很警惕,有人把话传了出去,说这位进士是来分家产的。据说他再三保证,只要恢复范姓,不要范家一分产业,又到祖坟前焚香跪拜,把来意说给先人听,长老们这才点头。据范仲淹文集中的书信记载,那年他给三哥写信,说了一句“姑苏风俗太薄”。

三十二年后他已做过参知政事(即副宰相,相当于今天的国务院副总理),那两年正带着富弼、韩琦推庆历新政,从邓州调任杭州,顺路回苏州,办了四件事:置义田,修祖坟,托三哥和次子起草义庄的规矩,再一件,续修家谱。序是他自己写的,把这一支的来路交代清楚,说祖上是唐朝宰相范履冰,咸通年间有一支渡江南来,做了处州丽水县丞,名叫范隋。另写了一封《告子弟书》,说吴中的宗族这么多,于他自然有亲有疏,“然吾祖宗视之,则均是子孙,固无亲疏也”。规矩誊清了几份,苏州祠堂和杭州书房各存一份。祠堂里还收着一件东西,韩愈手书的《伯夷颂》,他生前当作传家的宝物。

九千九百银元买下的园子

苏州城里另一个家族,贝家,祠堂是烧掉以后重建的。太平天国的兵打进苏州那年,贝家第十代贝墉几十年攒下的万卷善本、千幅名人墨迹,连同祖宅一起烧成了焦土。战后,第十二代贝康侯从左宗棠幕府回到苏州,在狮林寺巷买下近百间房屋重建祠堂,又捐出五百亩良田设了留余义庄,族里无力自存的人每月可以领二十多斤米,义塾免费,子弟考中秀才另有赏银。

吃这份月米长大的孩子里有一个叫贝润生,他属于人丁稀少、早已败落的另一支,跟贝康侯的血缘隔了五代以上,贝康侯照样把他当一家人。十六岁那年义庄给他置办了一身行囊,送他去上海一家颜料行当学徒,那家小店只收过两个徒弟,前一个叫虞洽卿。后来贝润生成了上海的颜料大王,四十五岁上花九千九百银元从李家手里买下荒废多年的狮子林,又陆续把园子周围的地和房子买下来连成一片,前后修了九年。周围的地花了多少钱,各家的说法对不上。能确定的是园子修好以后他没有拿来做私宅,全族的祠堂、学校,还有新设的承训义庄,办公都在这里,承训两个字,取的是承续先人教训。那些年苏州人说起贝家,直接叫“狮子林”。

三十多年后,狮子林由他的孙子以捐赠的名义交给了国家,五十年代中期对公众开放。义庄和祠堂在后来的运动里废除了,贝家在大陆的这一支被打散。贝润生的女儿贝娟林嫁在上海,住的那栋大宅叫绿房子,运动后期政策松动,当局提出归还,她不要,说就算拿回来,也找不回当年的气派。海外那一支出了建筑大师贝聿铭。贝聿铭给三个儿子取名定中、建中、礼中,连起来是稳定中国、建设中国、礼仪中国。他八十九岁那年,苏州博物馆新馆在狮子林隔壁开馆,他叫它“心爱的小女儿”。

同样的怀表和读本

亨利·福特十三岁那年夏天,在密歇根迪尔伯恩的农舍里,把父亲送他的怀表拆开研究,零件摊开摆在油灯下。那年春天他的母亲死于难产,年仅三十七岁。他后来回忆,那段日子的家像一只失去发条的怀表,齿轮还在,却不再走时。母亲生前用一本《麦加菲读本》教他识字,少年时他白天当学徒,夜里给珠宝店修表。

七十一年后他去世,葬礼前夜,儿媳埃莉诺的书桌上放着两件东西:一只沃尔瑟姆怀表,型号和当年父亲送给少年亨利的那只相同;一本翻旧了的《麦加菲读本》。表不是原件,原件去了哪里,家族的记载里没有说。能确定的是亨利没有留下成文的家训,也没有写过公司怎么传的章程。范仲淹留了义庄规矩,乔致庸留了家训,贝康侯留了祠堂和义庄,福特什么都没留。出殡那天下午两点半,福特的所有工厂同时停工一分钟,那时公司有十余万雇员。

但一只怀表和一本读本传了下去。曾孙比尔·福特没有见过曾祖,他拆过同型号的表,读过同一本读本。他在普林斯顿写的毕业论文题目是《亨利·福特与劳工:一次重新评价》,从五美元日薪写到工会合同。一个没有家训的家族,靠两件实物把叙事传了四代。传承的载体可以是一份刻在石头上的规矩,也可以是一只拆了又装回去的怀表。

大院里的访客

山西祁县的乔家大院,乾隆年间开始建,六大院,二十个小院,三百多间房,堂屋里挂着一副对联:货财广聚凭信义,基业长青仗忠诚。正中的厅堂叫在中堂,是乔致庸起的名字,家族的大事都在这里商定。大院里设过家塾,专聘名儒授课,宗旨是读书不为做官,只为经商。乔致庸自己说过一句:“吾虽将产业分予诸子,然家风家训不可不遵。”

民国十九年乔家分家,各房各业各管,各算各的账,在中堂从此不再管事。八年后日军逼近,族人弃守祖宅四散他乡,抗战胜利后有人短暂回来过一次,然后彻底迁出山西,再没回去。五十年代初清产核资,据传最后一代当家人把剩下的现金分成两份,一半留给各房,一半分给老员工,房舍和田地也赠给了多年效力的掌柜。

乔家如今传到第九代,七十多口人,多数是普通的工薪阶层,乔致庸的二十位直系后裔里,两人有博士学位,三人硕士,十二人本科。每隔几年他们相约回一趟祁县,站在祖先牌位前鞠躬,鞠完躬,跟别的游客一样走出大门,大院早就是博物馆了。

四个家族的共同线

范仲淹置义田、修祖坟、续家谱,义庄在他身后撑了近九百年。贝康侯战后重建祠堂、设留余义庄,养出了贝润生,贝润生买下狮子林做全族的公共空间。福特没有留下家训和章程,一只怀表和一本读本传了四代,曾孙用论文重新回溯曾祖。乔致庸把产业分给诸子,但留下一句话:家风家训不可不遵。

四个家族,跨越九百年,故事各不相同,但分水岭不在钱多钱少。贝家的祠堂烧过,乔家分了家,范氏义庄的田散了,福特什么都没留下,只有一只怀表和一本读本。钱会散,权会变,制度会废。但只要故事和规矩能流传下去了,家族的身份感就还在。

范烟桥交出账册那天说,田散了,精神没散,祠堂还在,子孙都还在。贝娟林说,就算拿回绿房子,也找不回当年的气概,她丢的不是一栋楼,是那个家族还在的感觉。乔家后人站在祖先牌位前鞠躬,跟别的游客一样走出大门,大院早就是博物馆了,但他们知道自己是谁。

传承的核心不是把钱和权安排好,而是把故事和规矩传下去。钱和权解决的是分配问题,叙事和制度解决的是身份问题。是解决知道自己是谁,来自于哪里,要去往何方的问题。

一个家族如果只剩钱,分完就散了。如果故事还在、规矩还在,哪怕钱散了、祠堂烧了,仍然有一代代的后人在讲述和传颂。

家史怎么管

美国埃默里大学的两位心理学家给一批孩子出了二十个问题,问他们知不知道父母在哪里认识,祖父母在哪里长大,家里有谁生过重病、谁犯过错。答得出来的越多,孩子的自尊越高,遇到挫折越扛得住。

两位研究者还发现,最好的家史是有起有落,最后跨越风雨见到彩虹的叙事,比一路向上或一路向下的都强。换句话说,只讲光鲜的家史反而不如连失败都记下来的家史更能让孩子具有韧性,因为后者告诉孩子,这个家族经历过低谷,挺过来了,你也可以。

第一,定期修谱,每代补录。

范仲淹续修家谱之后近一百五十年,他的五世孙在废墟上重建义庄,清完田产接着就续谱,把南渡七十年里散失的族人一个个补回来。今天的家族可以把谱修得更宽泛,一年一册家族年鉴,记这一年谁出生、谁成家、谁做了什么,二三十年后回头看,就是一部现成的家史。

第二,建立档案,分级保管。

家史留在三类东西上:

  • 文件,族谱、契约、家书、账册;
  • 影像,照片、录音、录像;
  • 实物,老宅、器物、匾额。

每一类指定保管人,写明谁可以查看、什么情况下可以外借,备份要放在两个地方。范氏义庄到乾隆年间每三年把账册大修一次,刻成册子。抗战前夕,族人把账册、族谱、拓本这些核心档案秘密转移到上海法租界,抗战胜利那年才运回苏州。

第三,建立口述记录,按年采集。

范仲淹的玄孙范公偁把父亲讲的家中旧事一一记下来,成了《过庭录》,是后世研究范氏最要紧的史料之一。今天可以做的是每年给家中长者做一次录音访谈,按人、按事编目,先存起来,写不写成书另说。谁来写也要事先定下:掌门人自己写,外人受托写,后人自己写,三种可以并存。

第四,固定祭祖场所与纪念日期。

泰国正大集团谢家的祖籍在汕头外砂,每年农历九月十五,海内外的宗亲回谢氏大宗祠祭祖,宗祠里专门辟出一块地方,展的是正大在中国的发展史。集团的企业大学把家族的创业故事当教材,每年春节,家族给全球员工写一封公开信。

三星的做法是,李秉喆去世三个月后,三星第一块四兆内存芯片的工程样品下线,高管们捧着它去了京畿道的墓园,供在他的墓前。

第五,完整记述,负面史实不删。

福特家的曾孙在普林斯顿写论文重新审视曾祖的劳工政策,家族没有拦着。

宋朝也有过一桩删改的事:欧阳修给范仲淹写神道碑,写到范吕两家晚年和好,范纯仁不认,刻石时径自把这一段削去,欧阳修大怒,两家几乎绝交。

三星的家史是李秉喆自己写的,他晚年的《湖岩自传》写长子李孟熙只有一句:“曾把集团一部分交给长子孟熙经营,不到六个月,所托企业乃至集团全体陷入混乱,其本人自请退出。”七年后李孟熙出回忆录《埋藏的故事》,逐字反驳:不是六个月,是七年。

写在最后

范烟桥是范仲淹的二十八世孙,也是范氏义庄最后一任掌庄人。苏州解放后的第二天他到军管会报到,递交了义庄的全部账册、田产登记簿和《义庄规矩》刻石的拓本,他做这件事的方式很平静,把账册一一交清,签字画押。此后他在苏州又住了许多年,女儿出嫁那年他写信说:“苏州范氏的故事,到我这里就要结束了。但范文正公留下的精神,不会结束。”私人笔记里还有一段:“义庄的田散了,先公的精神没散。先公在天平山的祠还在。子孙不分支系都还在。这就是九百年没白活。”

那卷《伯夷颂》,靖康之乱里散失,宋亡后流到北方,元朝有位官员出守苏州,到任头一件事是去范文正公祠拜谒,州衙的公事排在后头,他在祠里打听到这卷字辗转到了自己手上,便寻访范氏后人,物归原主。五百年后义庄失火,先世手泽烧了个精光,这一卷被烤焦,没有烧毁。天平山上,范公祠和范文正公墓都还在,每年范仲淹诞辰,海内外的范氏后人到天平山公祭,九十年代初来的不过几十人,到了2010年代,每年超过一千人。


案例来源: 《一千亩义田,九百年契约:范仲淹与范氏义庄的漫长传承》《贝氏家族:从苏州到世界的六百年》《福特家族:一只怀表、一个姓氏与五代传承的故事》《红灯笼下的乔家大院:一个晋商家族的百年兴衰与治理智慧》《三星家族故事:当一个王朝决定不再世袭》《一粒种子,正大百年:从潮汕种子铺到亚洲农牧帝国》

学术参考:

  • Marshall P. Duke, Amber Lazarus & Robyn Fivush (2008) Knowledge of Family History as a Clinically Useful Index of Psychological Well-Being and Prognosis: A Brief Report, Psychotherapy: Theory, Research, Practice, Training 45(2), 268-272
  • Bruce Feiler (2013) The Stories That Bind Us, The New York Times, March 15, 2013
  • Dennis T. Jaffe (2020) Borrowed from Your Grandchildren: The Evolution of 100-Year Family Enterprises, Wil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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