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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洞察 第 14 期 约 12 分钟 4827 字

留人靠感情,放人靠规矩

为什么有的家族先后走了好几拨人,家业越传越稳;有的家族走一个人,就把整份家业撕成两半?答案听起来该是感情。可感情越好的家族,越不敢把散伙两个字摆上桌面,真到有人要走,反而毫无准备。留人靠感情,放人靠规矩。

德国南部有个小镇,黑措根奥拉赫。一条奥拉赫河把镇子分成两岸,一岸的人穿阿迪达斯,一岸的人穿彪马。两岸的人很少通婚,各去各的酒馆,各买各的面包。镇上的人养成一个习惯:跟陌生人搭话之前,先低头看一眼对方脚上的鞋,再决定开不开口。这个镇因此得了个绰号,低头看鞋的城市。

两家公司出自同一间作坊、同一对兄弟。1924年,达斯勒兄弟在这里创办运动鞋厂,哥哥鲁道夫管销售,弟弟阿道夫管技术。1929年,兄弟俩签了一份合伙协议,分利润、定分工,写得清清楚楚。可它没写三件事:谁来拍板,配偶能不能插手生意,闹翻了怎么体面散伙。

后来找上门的,全是协议里没写的事。妯娌不和,战时防空洞里一句听岔了的话,去纳粹化审查里的相互指证。1948年,兄弟俩分家:厂房、机器、专利一件件分清,销售人员跟着哥哥走,技术人员留给弟弟,连母亲和姐姐都各站了一边。哥哥带走的那间小厂,后来叫彪马。

地盘分完了,规矩一条没立。

没有门的房子

1967年,古驰家做过一次干净的内部回购。三兄弟里的瓦斯科去世,没有子嗣,他那三分之一的股份到了遗孀手里。阿尔多和鲁道夫合资把她手里的股份买下,一人一半,股份没有流出家门。

那一次,退出的是死者的股份,钱一付,事就了了。到了下一代,想走的是活人。

保罗·古驰,阿尔多的次子,第三代里最有实权的人。1980年,他想做一个自己的品牌,被父亲逐出管理层,父亲还放话:哪家供应商敢跟保罗合作,就断哪家的货。保罗想走,走不掉;想留,留不下。他手里剩下百分之三点三的股份。被逐出门后,他一状接一状,把官司打到了自家人头上。

这百分之三点三,后来成了撬动整个家族的杠杆。1984年前后,堂弟毛里齐奥找上门。一年前鲁道夫去世,毛里齐奥继承了父亲那一半股份,差的就是过半的那一点。他出两千万美元买下保罗的股份,条件之一是保罗撤销对家族的全部诉讼。凑够表决权,毛里齐奥把伯父阿尔多赶下了台。

剩下的事,一步接一步。1989年,阿尔多把剩下的约百分之十六,低价卖给了投资公司Investcorp。1993年,负债累累的毛里齐奥被同一家投资公司逼宫,交出董事长职务,把手里全部股份也卖了。七十二年的家族企业,到这一年,再没有一股在姓古驰的人手里。

黑措根奥拉赫那边,退场的方式更难看。彪马被一份天价代言合同拖进亏损,鲁道夫的两个儿子往公司里注了六千二百万德国马克的私人借款,没能填上窟窿。1987年9月,债主开口了。德意志银行的人对长子阿明说:“你失去了你的公司。”1989年,银行做主,把达斯勒家百分之七十二的彪马股份卖了出去,达斯勒家的继承人们最后分到手的,只有两千万马克出头。十八年后彪马再次易主,估值将近七十一亿美元。

阿迪达斯那边,阿道夫的儿子霍斯特为了让四个妹妹退出日常管理,送了每人一份股权厚礼。1987年他猝然去世,四十八小时后,姐妹们到他子女的门口,逼着签继承文件。1990年,急于脱手的姐妹们把公司百分之八十的股份,卖给了法国商人贝尔纳·塔皮。塔皮的买款全靠银行贷款,卖价四亿四千万马克,只有外界估值的一半。签约那天,姐妹们提了最后一个请求,跟价格无关:她们希望确认,往后还能凭员工折扣,在公司商店里用八折买阿迪达斯的鞋。

中间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两个价签

退出这道题,香港的李锦记做过两次,两次都是用钱硬答的。

第一次在1972年前后。第三代李文达想把蚝油生意往前带,几位叔伯想守着现状,谈不拢,最后以钱了断:李文达和父亲李兆南联手,出约四百六十万港元,买断了叔伯们手里的股份。

第二次在1986年前后。弟弟李文乐几年前查出鼻咽癌,身体每况愈下,太太开始为身后打算:与其把身家系在一家由大伯说了算的公司里,不如趁早套现离场。兄弟一度闹上法庭。为了凑买断的钱,李文达抵押了黄竹坑的厂房,四处举债,把自己逼到破产边缘,最后以约八千万港元,买下弟弟手里约四成的股权。

钱付清了。买断之后,兄弟俩再没有往来。父亲李兆南1988年去世,到死没等到两个儿子和好。李文达晚年在演讲里说:“我的弟弟因为家族业务与我意见分歧,以致不与我往来,我至今十分痛心难过。”

两次买断,两个价签:四百六十万,八千万。公司一年比一年值钱,买断的价钱也就一次比一次高。再来第三次,不管发生在谁和谁之间,可能谁也买不起。

第三次差点真的来了。1990年代末,李文达和儿子李惠森起了分歧。叔伯可以买断,弟弟可以买断,总不能连儿子也买断出局。这一次,父子俩换了个思路:不再事到临头谈价钱,把退出提前写进规矩。2002年前后,李锦记设立家族委员会,定出了一部家族宪法,其中写明:只有血缘家族成员能持股;家族成员想退出,股份由家族按事先约定的规矩回购,不能卖给外人。这些条款出自李惠森历年对外的介绍,真正落地执行,靠的是宪法底下配套的股东协议和公司章程。想走的人,从此可以带着钱、带着体面从容离场,不必把整条船凿沉。

2021年,他们又设了股东委员会,把“家族成员”和“股东”两个身份进一步拆开。

到点就走的合伙人

日内瓦的百达银行,把退出的规矩定到了最死。

这家银行1805年创立,到今天由合伙人共同持有。规矩是这样的:合伙人到岁数必须退休,通常是六十五岁;退休时,股份不能在市场上卖给出价最高的人,也不能传给子女,只能按账面价值卖回给现任合伙人集体。没有市场溢价,也没有例外。哪怕你是百达家族的直系后代,也不能从父亲手里继承一股。

退出的钱,来自新合伙人的买入。新人由现任合伙人集体挑选,靠贷款买入股权,用往后的分红慢慢偿还。老一代的退出款,就是新一代的入场费。配套还有一条:父子不能同时做合伙人,兄弟之间也不行;家族里的候选人,要由非家族合伙人来评估。

两百二十年,这家银行一共只有四十七位管理合伙人,平均四年多才进一个人。现任七位合伙人里,姓百达的只有两位。

比这更狠的版本,写在1812年的一份遗嘱里。罗斯柴尔德家的老迈尔临终前,把生意里的全部股份和财产,以十九万古尔登的压低价格“卖”给五个儿子,遗嘱里另有两条硬规矩:合伙人想打官司解决内部纠纷,上庭之前先缴一笔罚款;谁有意叛离,只能拿法定最低份额,而且按十九万这个压低的基数来算,还要扣掉从前得过的一切赠与。半个世纪后,那不勒斯支系的当家人跟着他效忠的旧王朝一起退场,堂兄弟们把他赎买出局,分行清盘,人带着钱体面离开,定居日内瓦。他是这个家族第一个被赎买出局的合伙人。

体面也是条款

退出安排里最容易漏的一项,不是钱。

1987年李秉喆去世,集团传给第三子李健熙。落选的子女没有净身出户:长子一系分走CJ,长女分走韩松,五女分走新世界百货。主干企业免于分割,几个卫星集团各自上路,今天的CJ和新世界百货都是行业巨头。单看设计,这套分家挑不出毛病。

可2012年,长子李孟熙还是把弟弟告上了法庭:2008年,特别检察官查出父亲留下的一批借名股份,他要分回自己的那一份,标的约四万亿韩元。官司打了两年,两审都是他输。从那以后,李秉喆的忌日要办两场祭祀。一个父亲,两处香火,同一个时辰。分家给了资产,没给名分。

同样是韩国财阀,LG家的具氏与许氏两姓合伙五十七年,2005年和平分家,韩国媒体称之为“漂亮的分手”。

把体面落成白纸黑字,香港的郑家最近做过一次。2024年9月,新世界发展的第三代郑志刚辞任行政总裁。声明写得克制,实质是被迫退场,但退场的方式是设计过的:集团把他创办的K11品牌管理业务剥离出来,作价约两亿港元卖给他名下的私人公司,另签三十年商标许可。家族信托里的所有权一股没动,他交出经营权,带走了自己一手做起来的事业。2025年6月,他辞去剩下的董事职务,彻底退出新世界。

退出条款的设计要领

这几家踩过的坑、立住的规矩,写到条款里是下面五条。

**第一,退出通道必须预设,触发情形逐项写明。**退出不止“想走”一种。自愿退出、身故、失能、离婚、破产、违规除名,每一种都会让股份的去向悬而未决,每一种都应当预先写明处理程序。退出的规矩,要趁没人想走的时候立:达斯勒兄弟1929年的合伙协议写清了利润与分工,没写散伙的程序,等到用得上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能坐下来谈。

**第二,定价公式事先写定。**退出争议的核心是价格,价格的争议只能靠事先约定的公式消解。可选的路径有三条:固定公式,如账面价值或利润倍数;定期评估,每年更新一次估值备用;争议时聘请第三方独立评估。百达银行选了最严的账面价值,价格从源头上失去了争议的余地;罗斯柴尔德家用压低的估值基数惩罚叛离者。公式未必让每个人满意,但公式先于冲突存在,价钱就吵不起来。

**第三,买方顺位与资金来源一并写明。**接手股份的顺序,通行的安排是家族其他股东优先,其次家族控股平台,最后公司回购。资金要提前备置:为身故情形配置人寿保险,为大额回购约定分期付款的年限与利息;爱马仕家族的控股公司,每年拿出利润的三分之一回购流通在外的股份。李锦记的教训就在这里:1986年那次买断,没有预设的资金安排,买方只能临时抵押厂房、四处举债。

**第四,防外流条款成套配置。**回购承诺之外,还须写明:股份转让给家族以外的任何人之前,家族享有优先购买的权利;退出者使用公司商号、家族姓氏与商标的边界;必要的竞业与保密义务。爱马仕的教训在此:两百多位成员分散持股,没有一致行动协议,敞开的二级市场让外人悄悄买到近两成,摊牌之后又增持到两成多,家族亡羊补牢,才把过半股份一锁二十年。法国的穆里耶兹家族做得更彻底:上千名家族股东共同持有欧尚、迪卡侬等一批企业,公司一家不上市,股份只能在家族内部流转,未经家族集体同意不得卖给外人。防外流不能指望感情,要把分散的卖出权集中成一份协议。

**第五,体面条款与经济条款并重。**退出安排做到最后,剩下的是名分:对外口径由双方共同拟定;退出者保留的身份,如荣誉董事、家族大会的席位,写进条款;交接配一个正式的场合。三星的分家给足了资产,最后仍换来一场约四万亿韩元的官司,输就输在名分。

写在最后

判断一个家族的股权安排靠不靠得住,看它给想走的人留了怎样一扇门:什么时候能走,按什么价走,走了之后,还是不是一家人。这三件事写清楚了,走的人体面,留的人安心。

黑措根奥拉赫的墓园里,鲁道夫和阿道夫的墓分在斜对角的两端,那是那块地能拉开的最远距离。


案例来源: 《低头看鞋的小镇:阿迪达斯、彪马与达斯勒家族的散场》《金色双 G 的阴影:古驰家族百年兴衰》《一锅蚝汁熬出的百年家业:李锦记家族的传承之道》《守夜人的誓约:百达家族220年的财富守望》《绿盾之屋与五支箭: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两百年》《三星家族故事:当一个王朝决定不再世袭》《周大福的金,新世界的债》《爱马仕家族故事:一门手艺的六代传承》

学术参考:

  • Albert O. Hirschman (1970) Exit, Voice, and Loyalty: Responses to Decline in Firms, Organizations, and State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 Craig E. Aronoff & John L. Ward (2011) Family Business Ownership: How to Be an Effective Shareholder, Palgrave Macmillan
  • Ivan Lansberg (1999) Succeeding Generations: Realizing the Dream of Families in Business
  • IMD Business School, The Mulliez Family Business: Unlocking the Secrets of Entrepreneurial DNA (A/B), case stu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