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洞察
执允研究 约 16 分钟 6461 字

方太的家族传承之道

昨天在余姚的方太总部的方太学校参加了“家业长青传承工作坊”,第一次近距离了解方太的企业文化和家族传承,被其独特的将中华传统文化深植于企业灵魂所打动。方太总部大楼中,有一间仿古私塾风格的“圣贤堂”,每天早晨,全体员工诵读《三字经》《弟子规》等国学启蒙篇章已成为规定动作 。茅忠群董事长提出方太企业文化的16字方针:“中学明道,西学优术;中西合璧,以道御术” 。这体现了他对儒家思想与现代管理融合的追求:以中华“道”义统领西方技术,从中西文化结合中汲取企业发展的精神动力 。

当下不少企业也在探索用传统文化为企业塑魂,但流于形式的也不少。而方太之所以能将儒家文化融入血脉,在于家族价值观与企业战略高度契合:他们推崇的“仁爱”、“诚信”、“担当”,既是家风传承,也是企业安身立命之本。这种文化使方太在市场竞争中走出了一条差异化的高端路线,也赢得了员工的认同和凝聚力。当企业文化真正内化为每个成员的行为准则时,才能在外部环境巨变时发挥定海神针的作用。

这让我对方太的传承之道和文化塑造产生了兴趣,做了一些对方太传承特点的研究,并与其他一些家族进行比较,有以下的感受和启发。也许当我进一步学习之后,会有新的认知,届时再做更新迭代。

企业传承机制与领导层更迭

方太集团由茅理翔于1996年与其子茅忠群共同创立,是茅氏家族“二次创业”的成果 。茅理翔早在创业之初就规划了清晰的传承时间表,即著名的“三三制”接班战略:带三年、帮三年、看三年 。具体而言:

 1996–1998年:带三年。

茅理翔以身作则“带”着儿子一起创业,在此阶段他将产品研发决策权交给茅忠群,并让其列席企业管理会议 。例如,公司创立之初关于主营产品和品牌名称的抉择上,父子就产生分歧:父亲倾向于做微波炉并沿用原企业“飞翔”品牌,儿子则坚持进军吸油烟机市场并启用新品牌“方太” 。茅忠群通过调研千名用户证明吸油烟机更符合中国厨房需求,并指出“方太”(“方便太太”之意)品牌更贴近目标客户 。最终父亲接受了儿子的方案,方太品牌诞生并迅速在高端厨电市场打响 。这表明在“带”的阶段,茅理翔愿意尊重并支持新一代的创新主张,即使意味着自己在决策上“让步” 。

1999–2001年:帮三年。

随着方太业务快速增长,市场上开始出现大量仿制品,低价竞争导致公司一度销售下滑 。销售团队曾希望通过降价应对,但茅忠群坚持“只打价值战,不打价格战”,拒绝盲目降价,以维护品牌高端形象 。部分员工一度越过茅忠群向茅理翔求援,茅理翔则明确表示:“营销权已交给总裁(茅忠群),要听他的” 。同时,茅理翔暗中协助:他设立打假办公室,联合政府部门用三年时间打掉多个制假窝点,保障了方太品牌不受侵害 。在这一阶段,父亲更多是提供支持和经验,当儿子遇到困难时“帮”一把,但企业决策主导权逐步转移给了儿子。这段时间方太的销售业绩不仅恢复增长,新产品上市后销售势头强劲,奠定了茅忠群管理企业的威信 。

2002–2004年:看三年。

经过前两个阶段的历练,茅忠群的领导能力已得到父亲和员工的认可。2002年起,茅理翔基本退出日常管理,进入“看”的阶段,观察儿子能否独当一面 。事实证明,茅忠群扛起了企业责任:他大刀阔斧引入世界500强企业的管理、技术人才,完善人力资源和绩效体系,自身也赴中欧商学院进修EMBA以提升管理水平 。茅理翔则彻底履行了“大胆交、坚决交、彻底交”的承诺,在这一阶段将管理权和决策权完全移交,自己退居方太集团名誉董事长 。2004年,方太正式完成了新老交接,茅忠群全面执掌公司。随后茅理翔于2010年又将个人持有的35%股份转让给茅忠群,使其成为主要股东,从股权上也完成了权力交接 。

通过这套循序渐进的接班机制,方太实现了创业与传承同步进行,被誉为典型的“创业式传承”案例 。创一代与创二代父子携手二次创业,在短短几年内将企业从作坊式的代工生产成功转型为拥有自主品牌、原创产品的行业领军企业 。1996年方太推出第一款自主研发的欧式吸油烟机便“一炮而红”,到1998年销售量已跃居全国同行前列 。此后方太专注高端厨电并持续创新,21年间品牌价值增长至142.7亿元 。截至2023年,公司年营收达176亿元,茅忠群还提出了未来营收千亿的愿景,正带领方太从厨电扩展到智慧家庭领域 。方太集团成功跨越了中国家族企业最具挑战性的“创一代到二代”传承关口,被视为业界少有的标杆案例 。

家族治理模式:角色分工与决策机制

家族成员分工:方太的传承做法中,一个重要特点是“分口袋”,即将家族第二代的事业加以分隔,避免直接利益冲突 。茅理翔有一子一女,他选择与儿子共同创办新企业方太,让茅忠群执掌厨电主业;而女儿茅雪飞则在1992年便下海创业,创建塑料配件厂“凌克”为父亲原有企业配套,并协助父亲将早期的慈溪无线电九厂扩展为飞翔集团。可以说,儿子主导新业务,女儿支援并经营相关业务,各有侧重。这个安排巧妙地让两个子女都有发挥空间,又避免了兄弟姐妹在同一公司内争权的隐患 。这种“分灶吃饭”的模式在国内其他家族企业中也有成功先例,如希望集团刘氏兄弟分别执掌不同板块业务,互不隶属 。

用人和决策机制:方太家族治理的核心是在保持家族控制权的同时,引入现代企业管理,弱化家族式任人唯亲。茅理翔深知许多家族企业败在内部人事纠纷和权力纷争上,因此他提出“淡化家族制”的理念,并将其写入方太企业文化手册 。具体措施包括:方太集团高层干部不得安插自己的亲属;凡不符合公司发展需要的家族成员,一律不得进入重要管理岗位 。茅理翔甚至因此得罪了亲情:他曾婉拒了亲弟弟到方太担任高管的请求,即使老母亲为此哭诉斥责他“不孝”,他仍坚持原则不让步 。这个著名的“下跪事件”成为茅氏家族转型的标志性一幕,也彰显出创一代为长远大局敢于割舍情面的担当 。

在接班过程中,方太逐步建立起家族成员“退居幕后”、职业经理人当家的治理架构。茅忠群接班后,大胆引进职业经理人和外部专家,例如从三星聘请生产总监、广纳各领域专业人才 。与此同时,对家族成员的角色进行了调整:1999年,在征得父亲和母亲支持后,茅忠群将已在公司身居要职的母亲淡出管理层 。创立初期茅理翔的夫人张招娣曾任公司副总经理,主管生产采购财务,颇具威望 。为避免“夫妻店”色彩影响儿子威信,茅理翔和张招娣主动同意退出日常经营。考虑到母亲对企业的贡献和感受,茅忠群转而聘请她为公司监事会主席作为荣誉职务,以示尊重,并确保日后公司重大活动中母亲仍有应有的礼遇 。这一举措既维护了母亲的尊严,又完成了管理权的平稳交接,被传为佳话 。

股权结构与治理:方太集团目前仍为家族控股企业,未在二级市场上市。茅理翔将全部股权让渡后,茅忠群成为主要股东,确保家族对企业的控制力 。董事会层面,茅理翔退居名誉董事长,不参与公司日常决策,仅作为顾问提供战略指导 。通过这种股权集中和治理分工,方太实现了“所有权家族掌控、经营权职业化”的现代家族企业模式 。方太在这一过程中完成了从传统家族制向现代家族制的转型 。家族的作用更多体现在战略方向和价值观传承上,而日常经营管理则按现代企业制度运作。这种治理模式避免了家族成员掣肘企业发展的弊端,又保持了家族对企业长远发展的凝聚力。方太的平稳交班也证明了此模式的有效:既无内部权斗纷扰,亦顺利实现权力和管理经验的代际交接。

文化价值观对管理与传承的影响

方太家族将文化理念和家族精神视作企业传承的灵魂,这在接班过程中起到了潜移默化却极为关键的作用。茅理翔常说:“传承到底是传财富还是传企业?传使命还是传精神?”在他看来,传承企业家精神应放在第一位 。早在子女年幼时,他就有意在他们心中播下使命感的种子。据茅理翔回忆,他在儿女9、10岁时便教育他们“将来要创办茅氏集团”,培养其家族责任意识 。正因这种耳濡目染,当家业遇到危机时,女儿女婿毅然下海办厂支援,儿子也在留学深造与接班家业之间最终选择了后者 。可以说,家族使命感和责任担当的价值观,促使第二代愿意并主动接过事业火炬,为传承打下思想基础。

在企业文化层面,方太将中华传统文化融入管理哲学,形成了独特的“儒道管理哲学”和“三品合一”价值观。这套文化理念由茅忠群在接班后建立,并得到茅理翔的认同 。所谓“三品合一”,指“人品、企品、产品”的统一,其中“人品”(人格品德)被置于首位 。方太坚信只有做好人的品格,才有优秀的企业品格和卓越的产品 。为落实这一核心价值观,方太在企业内开办了全国首家企业孔子堂,倡导员工研习儒家思想,以培养道德修养 。在日常管理中,无论是强调诚信经营、团队合作,还是对产品质量近乎苛刻的追求,都体现出这种价值导向 。比如公司确立了“人品、企品、产品,三品合一,以人品为先”的品牌理念,并以此指导员工行为和企业决策 。这种文化建设提升了企业凝聚力和使命感,使得在交接班过程中,全体员工对新领导人的认可更多基于对其人品和理念的信服,从而减小了因权力更替可能带来的震荡。

家族文化还通过家训和愿景传递给下一代,指引企业长远发展方向。茅氏老宅挂有一幅对联:“敬祖宗家业常青,爱子孙精神永续”,这是茅理翔对家族事业的期许 。后来茅忠群在其中分别补上“立身行道”和“以身作则”八字,合成新对联:“敬祖宗立身行道家业常青,爱子孙以身作则精神永续” 。父子二人共同完善家训的故事,生动诠释了两代人在价值观上的高度契合和精神默契。这种“家国情怀”(既为家族争光、亦为社会尽责)的文化理念,使茅氏父子在传承过程中目标一致,减少了代际冲突。茅忠群接班后提出了“为了亿万家庭的幸福”的企业使命和“成为一家伟大的企业”的愿景,继续将家族价值融入企业愿景之中 。可以说,正是由于有共同的使命感和价值观纽带,方太的传承不仅是权力的交接,更是精神的延续。

很多长寿的家族企业之所以基业长青,靠的不只是财富和制度,更是“精神的传承”,即代代相承的价值观和信念 。

与其他家族企业的对比

方太茅氏家族的传承模式在国内外家族企业中具有代表性,又不乏自身特色。对比其他知名家族企业,可从以下几方面来看:

1. 创业式传承 vs. 直接接班:

方太选择了“父子共同创业新企业”的传承方式,将接班过程融入新业务开拓 。这种模式下,二代通过创业实践迅速成长,建立威信并实现对父辈的超越(如茅忠群在产品定位和品牌上胜过父亲的决策) 。相较而言,不少家族企业走的是让二代逐步接管现有企业的传统路径,创一代往往在位至晚年才交权,过程中二代缺乏创业锻炼。这容易导致接班人能力不足或威信不够,接班后难以服众。方太通过创业式传承,避免了这一问题,让接班更像一次新的事业腾飞而非简单的守成。这一点在国内如苏宁张近东之子张康阳接手俱乐部、海外如意大利费拉格慕家族开辟新品牌等案例中也有体现。然而普遍来看,像方太这样完全由父辈放手让子辈主导新企业的并不多,茅氏父子的成功为中国家族企业提供了宝贵范例 。

2. 分散业务 vs. 集中共管:

方太采取了“分口袋”模式,让子女各司其职,互不掣肘 。这类似于希望集团刘氏兄弟“分灶吃饭”,各自经营不同产业,巧妙化解了家族内部权力和利益之争 。相比之下,有的家族选择让多位子女共同参与同一企业经营,例如立白集团陈氏家族的二代有八人均在企业担任要职 。为防止“兄弟阋墙”,陈氏家族制定了家族宪法、成立家族委员会和理事会等,使决策有章可循、权责明晰 。李锦记李氏家族则是在经历过兄弟争产的教训后,引入了“家族治理”的机制:成立家族委员会、家族信托基金、家族培训中心和家族宪章,将西方法治文化与中国家族传统相结合 。其核心是“双重治理”,既有公司治理又有家族治理,并系统培养接班人 。相形之下,方太因家族成员精简(仅一子一女)且划分明确,并未建立正式的家族委员会,但其家族会议和家训在重大决策上发挥了类似功能(如1994年茅理翔召开家庭会议“求”儿子回归接班 )。方太更强调通过企业内部制度(如职业经理引入、文化手册)来约束家族成员行为 。这种做法在家族规模不大的企业中行之有效,决策效率更高;而对于成员众多的大型家族(如李锦记第四代有十几位成员),则需要更正式的治理架构来维系共识。

3. 文化传承 vs. 制度传承:

很多百年家族企业都有自身独特的价值观和“家风”。方太突出的是以儒家思想为底蕴的家族文化,通过潜移默化方式影响企业传承。这一点与一些亚洲家族企业有相似之处,如三星李氏家族崇尚儒教中的忠诚和秩序观念,强调长子继承,但三星的传承更多依靠股权运作和财阀体系支持,过程中也伴随法律和公众质疑(李健熙时代的接班风波等)。方太则以“德治”见长,家族成员以身作则,赢得内部人心,这是其传承平稳的重要原因 。相比之下,西方一些家族企业更依赖制度和契约来保障传承。比如沃尔玛的沃顿家族通过家族信托和董事会来控制公司,尽管公司专业经理人当道,但家族通过股权和董事会话语权实现战略掌控 。再如福特汽车曾由家族几代人掌舵,但也一度聘请职业CEO,并通过股份双重结构确保福特家族拥有否决权,以制度安排巩固家族影响力。李锦记是华人家族中把家族文化与现代制度结合的典型,它在传承中既强调“永远创业”的家族精神,又靠家族宪章等制度保障长治久安 。方太目前处于第二代接班阶段,家族规模不大,其文化传承优势明显;展望未来,若茅氏家族逐步壮大,或许也会考虑引入更系统的家族治理机制,与其深厚的文化理念相辅相成。

4. 创始人放权态度:

家族企业传承成败,创一代的态度至关重要。茅理翔在这一点上做出了表率——他有谋划、肯放权、愿退居幕后。这种“传承有道”的胸襟使方太的权力交接非常顺畅 。反观一些企业,创始人由于“不放手”而贻误了传承时机。例如国内某些企业家年逾古稀仍恋栈不去,导致二代长期缺乏磨炼;又或者对子女能力不放心,在位时事无巨细干预,反而削弱了接班人的威信。还有些情况是“子不愿接”,如台湾企业家王永庆晚年苦于子女间纷争,企业一度陷入混乱。茅理翔则很早就“求”儿子接班,并在儿子提出苛刻条件(放弃原有业务、重组团队、迁址新厂)时一一答应 ,表现出对新生代思路的高度开放和支持。这种胸襟在国内一代企业家中并不多见。一项调研指出,全球范围家族企业从第一代传承到第二代的成功率只有约30% ,中国有数百万家民企正在迎来“传承大考” 。茅理翔式的开明与远见,无疑是方太打破“富不过二代”魔咒的关键。也只有创一代真正放手,二代才能放胆去闯,企业才有机会实现基业长青。

5. 长远愿景与社会责任:

世界上一些长寿家族企业往往超越了商业层面,将家族使命与社会责任融合,因而能够历经世代而不衰。方太茅氏家族也有类似的格局,他们把家业兴旺与家族积德行善联系在一起,提出了要成为“受人尊敬的千年望族”的愿景 。这使家族成员在经营企业时有更长远的眼光和责任感,不会为短期利益牺牲百年基业。同样的例子有远东集团蒋锡培家族,其家训强调“修身齐家报国”,热心公益事业,在疫情等重大事件中积极承担社会责任 。再看海外,如罗斯柴尔德家族200余年来秉持“家族荣耀与责任”并举,既经商也参与公益和公共事务,使家族影响力超越企业本身。沃尔玛沃顿家族也通过基金会、大量慈善捐助来回馈社会。相较而言,一些仅将传承视为财富和权力延续的家族,更容易在代际更替中因内耗或公众形象受损而衰落。方太的经验表明:将家族价值观升华为企业文化和社会责任感,不仅有助于内部团结,也为企业赢得良好声誉和外部支持,从而在传承中立于不败之地。

方太家族的传承之道体现在“早规划、敢放权、重文化、善治理”几个方面。它既借鉴了国内外家族企业的成功经验(如分散子女业务避免内斗、注重精神传承等 ),又根据自身情况摸索出一套独特模式(创业式接班、淡化任人唯亲等)。与其他家族企业相比,方太案例凸显了中国家族企业在新时代传承中的一次创新实践:在市场竞争和观念变革的大潮中,既守住了家族血脉相承的根,又融入了现代管理的魂。正是这传统与现代相结合的传承智慧,帮助方太实现了基业长青的目标,也为更多家族企业提供了有益的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