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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 · 故事 第 38 期 约 45 分钟 约 1.8 万字

一百年花完一个国库:范德比尔特家族的六代人

序章 下午四点

2018年3月30日,耶稣受难日。下午四点以前,格拉迪丝·萨帕里(Gladys Szapary)要把留在听涛山庄(The Breakers)的东西搬完。

三月底的罗德岛纽波特还很冷。海风从悬崖下吹上来,楼下照常开放。游客沿着围绳走过大客厅、餐厅和镀金的天花板时,楼上正有人把纸箱装进老式奥的斯电梯。

格拉迪丝是科尼利厄斯·范德比尔特二世的曾孙女。小时候,她和弟弟保罗从厨房拿来托盘,坐在上面滑下大理石楼梯,母亲小时候也这样玩。1998年母亲去世以后,姐弟俩继续使用三楼。那里不对游客开放,房间里放着四代人的照片、婴儿车、洗礼服和普通家具。楼下的场景停在1895年,楼上仍过着日常生活:灯泡会坏,水管会漏,抽屉里塞着一时舍不得扔的东西。

为三楼的居住权,格拉迪丝一家与纽波特县保护协会争了几年。保护协会担心老旧电线、管道和消防设施危及整栋建筑。格拉迪丝一家说,家人多年承担税费和部分维修,也愿意自费整改。2017年底,她已搬出山庄。此后几个周末,她和弟弟、朋友回来收拾余下的东西。最后一天,几个人在朝海的露台上开了一瓶香槟。格拉迪丝擦过地板,关灯,从侧门坐车离开。

听涛山庄常同两个数字一起出现。1895年,科尼利厄斯二世与妻子艾丽斯重建这所房子,造价通常估为七百万美元。1972年,后人把它卖给保护协会,成交价三十六万五千美元。交易还包括家具、家族继续居住的安排和此后的维护责任。房子卖出以后,范德比尔特家的人在三楼又住了近半个世纪,楼下则成了每年接待几十万游客的博物馆。单看这两个数字,算不出家族在这座房子上”败掉”了多少钱。

1877年,科尼利厄斯二世的祖父、家族创始人科尼利厄斯·范德比尔特留下约一亿美元。史学家T. J.斯泰尔斯估算,若连银行活期存款也算进去,这笔钱约等于当时全美货币的二十分之一,若只算流通的纸币和硬币,则接近九分之一。此后一个多世纪,钱陆续流向大学、博物馆、森林、豪宅和游艇,也付掉了许多家庭的日常开支。

这笔钱没有在某一天从所有支系的账上同时消失。往后的遗嘱、出售和日常开支,把它带到越来越多的人和机构手里,仍在共同经营铁路的人却越来越少。

要看清这笔财产如何聚拢,又怎样散到后人手里,得先回到纽约港。

第一章 港口

1.1 落地钟里的一百美元

范德比尔特这个后来出现在大学、车站和大宅门前的姓,最初来自荷兰乌得勒支附近的德比尔特(De Bilt)。十七世纪中叶,扬·阿尔茨松(Jan Aertszn)以契约劳工身份来到新尼德兰,用若干年劳动换取船票和立足之地。“van der Bilt”原意是”来自德比尔特”,进入英语世界后逐渐合成Vanderbilt。

科尼利厄斯·范德比尔特(Cornelius Vanderbilt)的父亲种地,也驾宽底帆船往返斯塔滕岛和曼哈顿,运木材、农产品和乘客。岛上还没有桥,港口就是这家人的生计。科尼利厄斯只断续读过几年书,十一岁以后,大部分时间都在父亲的船上。

关于第一条船,家族后来一直这样讲:十六岁的科尼利厄斯向母亲菲比借一百美元。母亲让他在生日以前清理一块满是石头和树根的贫地。他找来同伴,按时干完,菲比便从落地钟里取出钱。少年用它买了一条小帆船,在斯塔滕岛和曼哈顿之间摆渡。

科尼利厄斯很年轻时便独自在港口揽客。潮水、风向和天气直接决定一天的收入。风停了就撑篙,风浪大了也得设法准时靠岸。乘客误了行程,下一次会去找别的船,货物淋湿,当天就有人索赔。

1.2 吉本斯船上的十二年

1817年11月,二十三岁的科尼利厄斯受雇于托马斯·吉本斯(Thomas Gibbons),替他开蒸汽船。纽约州早已把州内蒸汽航运的专营权给了另一家公司。吉本斯持有联邦沿海航运执照,认定跨州航运应由国会管理,纽约州的专营权拦不住自己的船。双方为此打起了官司。

科尼利厄斯负责新不伦瑞克到纽约的航线,除了要管船员、乘客和航线,也要应付拿着禁令登船的执法人员。妻子索菲亚(Sophia Johnson)在码头边开客栈,给下船换马车的旅客吃饭、住宿。船继续开,官司也一层层往上打。

1824年3月2日,美国最高法院对”吉本斯诉奥格登案”作出判决。首席大法官约翰·马歇尔(John Marshall)裁定,跨州商业归国会管理,纽约州授予的垄断权不能阻挡持联邦执照的船。判决以后,纽约到奥尔巴尼的票价从七美元降到三美元,水面上的蒸汽船也多了起来。

吉本斯1826年去世。三年后,科尼利厄斯离开船队,经营自己的航线。他会突然降价,把对手拖入亏损,对方若肯付钱请他退出,他便拿着补偿去做别处的生意。低价给乘客省了钱,也常是逼对手退让的手段。从二十三岁到三十五岁,他在船队里学会了开船,也学会了怎样用价格、合同和诉讼争一条航线。

1.3 从轮船到铁路

1833年11月,科尼利厄斯乘坐的火车在新泽西脱轨翻覆。他断了两根肋骨,肺部被刺伤,卧床一个月。三十年后,他卖掉大部分航运资产,把钱投进铁路。

船可以临时改线,铁轨铺下去以后,车站、货源和发车时间都会围着它安排。他先后取得纽约与哈莱姆铁路、哈德逊河铁路和纽约中央铁路的控制权。1869年,纽约中央与哈德逊河铁路合并。1871年,第一代大中央车站(Grand Central Depot)启用,几条向北的铁路开始从同一个门厅出发。

生意转到铁路以后,科尼利厄斯每天打交道的,多半是会计报表、经理的汇报和电报。

一位英国访客曾问他,各个部门设在哪里。科尼利厄斯指了指角落里坐在凳子上的书记员。桌子抽屉里放着支票簿和雪茄,许多财产数字记在他随身的小册子上。公司已有调度员、会计和经理,可收购线路、发行证券和重要任免,仍由他在这间简陋的办公室里决定。晚年卧床以后,长子威廉每天至少两次从大中央车站赶来汇报,再带着父亲的答复回去。

1.4 铁路留给了长子

科尼利厄斯自己在吉本斯的船队做了十余年。轮到孩子们,他没有给每个人同样的机会。

长子威廉·亨利体弱,性情也不如父亲强硬,很早就被认定不适合管核心生意,随后去了斯塔滕岛经营一处农场。为改良土地,威廉抵押借来六千美元。父亲得知后把他叫去,当面说他迟早会给全家丢脸。第二天,父亲又送来一张六千美元的支票,命他立刻还掉抵押。此后又过了很久,威廉才获准进入铁路。

后来,科尼利厄斯安排威廉接管已经破产的斯塔滕岛铁路。那条小铁路只有三台机车、六节客车和十三英里轨道。威廉削减开支,又用渡船把铁路接到纽约。几年后公司的债务已经还清,原本几乎无人问津的股票也涨了起来。父亲这才让他逐步进入更重要的铁路业务。

次子科尼利厄斯·杰里迈亚,家里叫他科尼尔,自少年起患有癫痫,成年后沉迷赌博,欠下许多债。十九世纪的人常把癫痫、精神疾病、意志薄弱和道德缺陷混为一谈。父亲替科尼尔还过债,也曾以精神问题为由将他收容,后来用监视和信托管住他的生活。

科尼尔每月从父亲那里领一百美元,几次请求到铁路做事,始终没有得到职位。1877年的庭审报道记载,他还请哥哥替自己说情。威廉回答,他不敢插手父亲和弟弟之间的事。父亲继续替科尼尔付账,也把他留在办公室外。

女儿们得到财产和生活保障,同样进不了铁路。当时的婚姻财产制度和父系观念,使科尼利厄斯担心股份随着女儿的婚姻转到别姓手中。铁路最终交给长子威廉,科尼尔始终没有得到职位。

1873年,在第二任妻子弗兰克·克劳福德推动下,科尼利厄斯先后承诺捐出合计一百万美元,在纳什维尔建一所大学。学校用了他的姓,他本人一生没有去过那里。这是他一生中少见的一笔大额公益捐赠。

到晚年,科尼利厄斯把铁路股份集中在自己手中。对身后之事,他采用的也是同一个办法。

第二章 遗嘱第八条

2.1 最后一份遗嘱

1877年1月4日上午,纽约下着雪。八十二岁的科尼利厄斯死在华盛顿坊(Washington Place)十号二楼的卧室里。

亲友回忆、医生报告和次日的报纸,对他最后几个月留下了几个不完全相同的版本。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是,他临终前嘱咐长子威廉把钱归在一起,让纽约中央继续留在家族手里。

他担心铁路股份散到女儿和女婿手里,日后有人出售,外部投资者便可能取得控制权。他对朋友说过,想让财产成为这个姓氏的纪念碑。一位熟人还记得,他生前已料到遗嘱公布后会”有得闹”。为此,他接连签下意旨相近的遗嘱,反复更换律师和见证安排。

1月7日葬礼结束。第二天中午,家人来到女婿威廉·K·索恩家中,听律师查尔斯·A·拉帕洛宣读遗嘱。第二任妻子弗兰克·克劳福德获得住宅、现金和债券。女儿们分别得到铁路债券、现金或信托收益,科尼尔的份额则进入由哥哥管理的信托。决定主要财产去向的是第八条:前面各项遗赠分完以后,余下的一切财产全部归长子威廉·亨利。

余产通常估为九千万至九千五百万美元,其中包括足以控制纽约中央铁路的股份。女儿们分得的几十万美元足以维持富足生活,与长子的份额相比仍相差悬殊。律师读完遗嘱时,家中已有三个孩子准备起诉。

2.2 法庭里的家史

提出异议的是科尼尔、姐姐埃塞琳达和妹妹玛丽。他们主张父亲晚年精神失常,威廉施加了不当影响,遗嘱的签署程序也有问题。只要有一项得到法院支持,余产就可能重新分配。

1877年11月,案件在纽约开审。记者看见科尼尔穿着一件已经起毛的棕色大衣,威廉身穿黑色礼服,戴丝质礼帽。兄弟俩坐得很近,椅子各朝一边。

审理持续一年多。原告一方找来医生、仆人和熟人,试图说明老人立遗嘱时已经不能自由作决定。威廉的律师则把科尼尔的生活摊在法庭上,逐一追问他的赌博、借债、空头支票和官司。

科尼尔的癫痫从少年时开始发作。成年以后,他长期赌博,频繁借债,曾因空头支票、伪造签名和欠款被捕,也动用过妻子的首饰。他在证人席上说,父亲要求他维持配得上范德比尔特姓氏的生活,却不给一份足以负担这类开支的工作和收入。律师接着让他承认,许多债是赌博留下的。

庭审报道还记下一个问答。律师问,赌博怎样成了习惯,科尼尔答,这在家里不算稀奇。他又说,自己一直以为父亲迟早会给他一门生意,让他把借来的钱挣回来。威廉坐在一旁记下弟弟提到的债务数字,递给律师,下一轮追问随即开始。

1879年3月,一位曾替科尼利厄斯起草遗嘱的律师带来一连串旧遗嘱。这些遗嘱的分法大体一致,都只给科尼尔有限的财产,并用信托加以约束。科尼尔一方更难证明父亲只在晚年突然改变了心意。威廉随后同科尼尔和玛丽和解,另给两人现金和信托;父亲的遗嘱没有被推翻。

2.3 八十号房

1882年4月2日,科尼尔住在纽约格伦汉姆酒店八十号房。他从五斗柜里拿出一支史密斯威森手枪,开枪自杀,于傍晚去世。他没有留下遗书。

他长期受癫痫、赌博和债务困扰,父亲替他还过债,两次以精神问题为由将他收容。信托保住了一笔不易被债主拿走的钱,也把他的经济生活交给哥哥管理。

遗嘱第八条使足以控制纽约中央的股份留在威廉手里。科尼尔按月领取哥哥管理的信托收益,女儿们则被排除在铁路控制权之外。

第三章 威廉的八年

3.1 罢工中的继承人

1877年夏天,威廉·亨利·范德比尔特刚继承父亲留下的近一亿美元,华尔街不相信他能管好纽约中央。威廉早已在公司任职,熟悉经理和账目,但过去几十年的重大决定一直由父亲作出。如今,铁路上的大小事务都由他决定。

1873年金融恐慌造成的萧条还未结束。1877年7月,巴尔的摩与俄亥俄铁路再次降薪,西弗吉尼亚的司炉工停工。罢工沿铁轨传到匹兹堡、芝加哥和圣路易斯,车厢被焚,铁轨被拆,州民兵与人群交火。海斯总统调动联邦军队。这是美国第一次波及多个州的大规模铁路罢工。

纽约中央也削减了一成工资。公司当年有上千万美元净收益,股息照常发放。机械工一天约挣一美元二十美分,扳道工和养路工挣得更少。新主人刚继承巨额财产,工人的工资却又少了一成,铁路上的不满很快蔓延。

威廉没有马上调民兵。公司拿出十万美元,分给愿意继续工作的员工,司机、列车长、扳道工、制动工和力工按岗位各领一笔。纽约中央的客运大体维持,货运停了约三天。10月3日,公司补回被扣工资的一半。直到1880年2月,原来的工资才全部恢复。

3.2 报纸上的四个单词

1882年10月,威廉乘专列去芝加哥。途中,两名记者登上私人车厢,问起一趟由纽约开往芝加哥的快速邮车。这趟车给沿途民众寄送邮件,速度很快,但长期亏损,威廉准备停运。

记者接着问,一趟对公众有用的列车,是否该只看盈亏来决定停不停运。第二天,多家报纸刊出一句很快传遍全国的话:“去他的公众。“英文后来常写作”The public be damned”。威廉回到纽约后公开否认,称记者歪曲了谈话,两名记者坚持自己的记录没错。采访没有录音,原话已经无从核对。有一点没有争议:威廉确实准备停掉那趟亏损快车。

报纸配上漫画:威廉挺着肚子,背心画着美元符号,脚踩铁路工人。那句话被政客、牧师和报纸主笔一再引用。五年前的罢工中,威廉曾拿出十万美元维持运营,后来也恢复了工资。公众记住了报纸标题上的四个英文单词和那幅漫画。

铁路有政府授予的特许,铁轨穿过城镇和农场,车上还运送邮件。围绕那趟快车的争论,早已不只是一列车该不该赚钱。人们还在问,一家控制主要交通线的公司,对沿线居民应当承担什么责任。

3.3 摩根进场

1883年初,威廉估计自己的财产已接近一亿九千四百万美元。到1885年去世时,通常估为两亿美元左右。家族传记保存的一份账显示,他持有的证券一年带来一千多万美元收入,家庭年支出约二十万美元。

早在1879年,威廉已经开始把一部分资产从纽约中央移出。他请J. P.摩根主持财团,把大批纽约中央股票配售给英国投资者。同期记录留下了几种不同的股数,家族传记采用三十万股、所得约三千五百万美元的说法。摩根和财团的代表随后进入董事会,威廉用出售所得买入年息4%的美国政府债券。

威廉公开解释,卖出的股票远不到所持股份的一半。他仍是纽约中央的大股东,董事会里第一次有了这批外部投资者的代表。他持有的资产不再全部压在一家公司上,铁路的日常事务也逐步交给儿子和职业经理。

3.4 遗嘱第二十二条

1883年,威廉辞去主要铁路职务。长子科尼利厄斯二世负责纽约中央,次子威廉·基萨姆管理其他线路,各公司的经理接手日常经营。

威廉年轻时在斯塔滕岛经营农场,后来在父亲身边等了几十年,真正独自当家只有六年。这期间,他处理了1877年罢工,卖出部分纽约中央股票,也受到”The public be damned”一语带来的舆论攻击。名下财产从约一亿美元增至接近两亿美元。六十岁出头时,他的身体已明显吃不消,便退出办公室,把更多时间留给画作、马匹和个人投资。

据亲友转述,威廉曾羡慕一位资产不到自己百分之一的邻居。两人的房子一样舒适,马一样好,歌剧院包厢也挨在一起;不同的是,邻居身体更好,对身边的朋友也少一些疑心。威廉觉得,两亿美元已经拖垮了自己的身体,不愿再照父亲的办法,把这副担子全压在一个儿子身上。去世前六年,他至少九次修改遗嘱。

1885年12月8日下午,威廉在第五大道六百四十号住宅的书房里,同巴尔的摩与俄亥俄铁路总裁罗伯特·加勒特谈话。仆人刚为壁炉添过火,加勒特发现主人脸色发红,说话也开始含混。片刻后,威廉倒下,死于中风,终年六十四岁。

最后一份遗嘱签于1884年9月25日。1885年12月11日,葬礼结束以后,八个成年子女回到父亲在第五大道六百四十号的住宅,听律师宣读遗嘱。妻子玛丽亚·路易莎终身使用这所住宅、马厩、家具和大部分艺术品,另有年金。四个女儿得到父亲为她们准备的住宅,大笔政府债券和铁路债券进入信托,为四子四女分别支付收益。每个孩子另有直接遗赠。

长子科尼利厄斯二世得到额外财产,并接下家族和纽约中央里的主要位置。余产由他与弟弟威廉·基萨姆平分。这份遗嘱的分法很清楚:八个孩子都有足以独立生活的财产,两个在铁路任职的儿子所得更多,长子继续居于家族和公司的中心。

老科尼利厄斯在遗嘱第八条把余产留给一个儿子。威廉在遗嘱第二十二条把余产分给两个儿子。这一次,八个孩子接受了父亲的分配。

这次分家没有让家族立刻变穷。两个儿子仍在经营铁路,八个孩子也都有足以独立生活的财产。此后,信托分别向各支支付收益,直接遗赠的证券和其他财产则由各家处置。遗嘱也没有要求分给各家的财产以后重新合在一起。

第四章 名片与婚约

威廉·亨利有四子四女。长子科尼利厄斯二世和次子威廉·基萨姆接管铁路。威廉·基萨姆的妻子阿尔瓦婚前姓史密斯,两人有三个孩子,康苏埃洛是长女,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丈夫在铁路任职,阿尔瓦操持宴会和宅邸,也管着孩子们的生活和教育。

4.1 一张迟到的名片

时间回到1883年3月26日,星期一。入夜以后,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纽约第五大道660号门前。这里是威廉·基萨姆与阿尔瓦落成不久的新宅。男仆穿着号衣拉开车门,客人扮成玛丽·安托瓦内特、黎塞留、威尼斯公主,还有戴天鹅绒王冠的路易十六。

阿尔瓦为这场化装舞会发出约一千三百张请帖,据报到场约一千二百人。舞会前六个星期,城里的裁缝已经忙着赶制服装。两支乐队轮流演奏,德尔莫尼科的厨师在三楼准备宵夜。报纸估计,鲜花就花了一万一千美元。整场舞会耗费二十五万美元的说法也来自当时报刊,已经没有完整账本可供核对。

当时,纽约旧社交圈公认的女主人是卡罗琳·阿斯特,人们通常只称她为阿斯特夫人。她和阿尔瓦都扮成威尼斯公主。阿尔瓦穿黄白锦缎,饰以金线和珍珠。阿斯特夫人穿深蓝天鹅绒,几乎把自己的钻石全戴在身上。科尼利厄斯二世的妻子艾丽斯,也就是阿尔瓦的妯娌,扮成”电灯”,火炬由藏在衣服里的电池供电。另有一位女宾穿着猫装,裙上缝着白猫尾,胸前排着猫头,颈链系有铃铛。

后来流传最广的说法是,舞会前,阿斯特夫人的女儿凯丽已经为”星辰四对舞”排练了许多天,却迟迟没有收到请帖。

故事里,阿尔瓦给出的理由是,阿斯特夫人从未正式拜访过她。按当时的登门规矩,她不能绕过母亲邀请女儿。最后,阿斯特夫人派男仆把自己的名片送到660号,放进范德比尔特家男仆捧着的银盘。阿尔瓦随后回访,请帖才进了阿斯特家。

这套完整的名片故事没有留下同期记录。可以确认的是,3月26日晚上,阿斯特夫人和凯丽都到了。凯丽参加”星辰四对舞”,额前戴着小电灯。凌晨两点,宾客走进用棕榈、玫瑰和纸灯布置的体育室,两座临时喷泉还在流水。最后一支舞结束时,窗外已经发白。

4.2 十八英寸的腰

阿尔瓦与威廉·基萨姆的长女康苏埃洛出生于1877年。她的名字取自阿尔瓦最亲近的朋友康苏埃洛·伊兹纳加。伊兹纳加也是美国人,后来嫁给曼彻斯特公爵。阿尔瓦很早便把这位朋友的婚姻,当成女儿可以走的一条路。

女儿康苏埃洛没有进过普通学校。八岁时,她已能读写英、法、德三种语言,家中日常只许说法语。每到星期六,她要背诵三种语言的长诗。家庭教师除了管功课,还要把她的想法和交往报告给阿尔瓦。

康苏埃洛后来在回忆录里写到一根贴着脊背的钢条。钢条固定腰和肩,另一条带子绕过额头。做功课时,她必须戴着这套装置,把书举高,不能低头。年龄稍长,鲸须高领和紧身胸衣又把腰束到十八英寸。阿尔瓦要求她站直,走路缓慢,将来进入舞厅时不能显得匆忙。

这些童年细节都来自康苏埃洛1952年出版的回忆录。她也记得母亲的另一面。九岁那年,小马受惊,车子冲向消防栓,是阿尔瓦扑上去抓住缰绳,把她从翻车的危险中拉开。兴致好的时候,阿尔瓦见多识广,也很会带孩子玩;另一些时候,她会用马鞭惩罚孩子,还当着客人的面评论女儿的鼻尖。

两个弟弟渐渐可以骑马、旅行、结交朋友。康苏埃洛的日子仍由法语诗、钢条、家庭教师和鲸须胸衣排满。她学的是怎样在客厅和舞厅里成为一位公爵夫人。

4.3 婚礼和两笔信托

1895年初,阿尔瓦起诉丈夫威廉·基萨姆·范德比尔特。两人早已分居,威廉同其他女人的关系也不是秘密。离婚案从1月审到3月,威廉承担过错,阿尔瓦获得三个孩子的监护权、赡养安排和数处房产。

按阿尔瓦晚年的回忆,律师最初劝她放弃。她还是把官司打了下去。离婚以后,她在纽波特的教堂和宴会上受到冷落。一次宴会上,满桌女客里只有女主人肯同她说话。

康苏埃洛想嫁的是温斯罗普·拉瑟弗德。他出身纽约旧家族,比她年长。1895年春天,两人秘密订婚。康苏埃洛晚年回忆,温斯罗普追到她在欧洲的住处,却被仆人挡在门外,两人的信件也遭扣留。回到纽波特后,她出门总有人陪同。姨母后来告诉她,如果继续反抗,母亲下次心脏病发作可能会致命。康苏埃洛只得答应母亲安排的婚事,开始接待第九代马尔伯勒公爵。

11月6日,康苏埃洛在纽约圣托马斯教堂嫁给第九代马尔伯勒公爵。她后来回忆,婚礼当天自己在房里哭了很久,眼睛哭肿了,临出门前还敷洗了很久。巴黎送来的婚纱是高领长袖,用布鲁塞尔蕾丝和厚重白缎制成,拖尾绣有银线和珍珠。八位伴娘由母亲挑选,婚期也不是她定的。

婚约也写进了财产安排:价值二百五十万美元的铁路股票交给受托人,收益先由公爵终身领取。威廉·基萨姆与女儿都在世时,他每年再向女儿的受托人支付十万美元;自己去世后,另设二百五十万美元信托,供康苏埃洛终身受益。

4.4 康苏埃洛进议会,阿尔瓦争取选举权

康苏埃洛到了英国后生下两个儿子,也开始走访庄园佃户,参与食品卫生、儿童教育和贫困救济。1906年,她与公爵分居。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她主持战时救济。1918年10月,她获增补进入伦敦郡议会,次年3月正式当选。1921年离婚后,她嫁给法国飞行先驱雅克·巴尔桑。她晚年写到第二段婚姻时,用了”完全自由”几个字。温斯罗普的照片,她保存了一生。

阿尔瓦后来投身妇女参政运动。1909年,她在纽波特的大理石宫举办参政会议。1912年,她带着游行队伍沿第五大道向北走,队伍里既有穿白衣的上流社会妇女,也有女工、裁缝、洗衣工和文员。她亲自列名单、筹款、联络报纸,也为全国妇女党及其前身提供房屋和资金。第十九修正案在1920年获批以后,她仍继续写信、出钱,催促组织办事。

第五章 房子与铁路

5.1 一栋房子的两种价格

1927年,拆房工人来到第五大道与五十七街。这座宅子属于威廉·亨利的长子科尼利厄斯二世,他和妻子艾丽斯在这里住了四十多年。宅子由乔治·B·波斯特设计,几经扩建,最后占去大半个街区。浅色的卡昂石一直铺到门厅高处,里面有图书室、画廊、两层高的舞厅,还有一间摩尔式吸烟室。家里最热闹的时候,要三十多名佣人才能照料过来。

科尼利厄斯二世去世后,艾丽斯独自在这里住了二十八年。舞厅很少再有客人,商店、酒店和写字楼却沿着第五大道一路向北。富人当年相中的住宅区,已经成了商人眼里的好地段。

建宅时,土地约值三十七万五千美元,房屋约值三百万美元。到1925年前后,土地估到近四百七十万美元,房子只剩十万美元左右。

1926年,艾丽斯把地产卖掉。拆除前,宅门一度向普通人开放,五十美分便能进去看一眼,所得捐给慈善机构。随后工人进场,吊灯、壁炉、护墙板和家具各自找买主,余下的墙体被拆掉。曾经只能凭请帖进入的房间,最后靠一张门票向全城开放。伯格多夫·古德曼百货此后占据了部分原址。

5.2 海边的七十个房间

纽波特的听涛山庄没有被拆掉。

1892年,科尼利厄斯二世原有的住宅失火。他请理查德·莫里斯·亨特重建。三年后,一座七十个房间的新宅立在海边。钢、砖、石灰岩和进口大理石被运到悬崖上,锅炉等设备另设一处,以免一场火再烧掉整幢房子。屋后便是大西洋,浪声终日从悬崖下传来。

建造费通常估为七百万美元。比造价更容易核对的是日常开支:三十三名仆役、十三名马夫、十二名园丁。每到冬天,锅炉还要烧掉一百五十吨煤,才能保护房里的艺术品。

科尼利厄斯二世去世后,艾丽斯用信托收入负担听涛山庄和纽约住宅。两处房产越来越贵,她不再同一年开放两座大宅,而是今年住一处,明年再开另一处。在听涛山庄居住时,她只使用一个侧翼。关闭房间可以少用一些人。

1913年以后,所得税、战争税、遗产税、州税和房产税一项项增加。大萧条压低证券收入和房地产价格,煤、人工和维修费照常支付。住家佣工有了更多工作选择,几十名佣人常年住在一座宅子里的日子也过去了。

1948年,家族把听涛山庄的一楼和二楼以每年一美元租给纽波特县保护协会,供游客参观。家人搬到三楼,把一间佣人房改成厨房,又在大楼梯口装了一道小门,免得游客误闯上去。楼下的人隔着绳栏看宴会厅,楼上则保留了家人的厨房和起居空间。

1972年,后人以三十六万五千美元把房屋卖给协会,协议还涉及家具、居住权和维修责任。2018年,三楼的电线、管道和消防要求引起争议。3月30日,最后一位仍住在三楼的家族后人收拾完东西,从日常进出的服务门离开。第二天,游客照常进场。三楼的小厨房关了,夜里也不再有人逐间熄灯。

5.3 想自己挣钱的庄园

威廉·亨利最小的儿子乔治·华盛顿·范德比尔特在北卡罗来纳州阿什维尔附近买地时,还不到三十岁。他从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末开始购地,庄园面积最大时约有十二万至十四万英亩。1895年圣诞,约二百五十个房间的比尔特莫主宅正式迎客。

比尔特莫并不只是一座豪宅。乔治也想让这片土地自己挣钱。庄园开设苗圃,经营林场、锯木、奶业和农场,同时修复周围已经退化的山林。这里后来成为美国大规模科学森林管理的早期试验场之一。

但这些经营收入仍不足以覆盖庄园的全部开销。房屋还没有完全建成,一些房间便停在裸露的砖墙阶段,原定的园林工程也被取消。乔治削减维修和改造开支,关掉亏损项目,账面依然吃紧。1914年他去世后,妻子接下房屋、债务和所剩不多的现金,随后把八万多英亩土地卖给联邦政府。这片土地后来成为皮斯加国家森林的一部分。

5.4 最后一个董事席位

豪宅的煤、人工和税费主要靠证券收入支付,铁路股票也在一代代继承和出售中分散。威廉·亨利在世时已经卖出一部分纽约中央股票。到了子女和孙辈手里,有人继续在公司任职,有人把股票换成别的资产。到1954年,已经没有哪一家能单独左右董事名单。

那一年,威廉·基萨姆与阿尔瓦的小儿子、康苏埃洛的弟弟哈罗德,仍坐在纽约中央董事会里。金融家罗伯特·扬向股东征集委托票,想改组董事会,哈罗德领头抵抗。股东投票后,罗伯特·扬获胜。哈罗德离开董事会,范德比尔特家在公司里的最后一个席位也随之失去。

第六章 信托里的孩子

6.1 一只毛绒大象

1925年9月,科尼利厄斯二世最小的儿子雷金纳德去世。家里都叫他雷吉。清理遗产时,住所里的物品被逐一登记,准备拍卖。

雷吉出生时,祖父威廉·亨利还在,纽约中央也牢牢握在家族手中。成年后,他没有进入家族铁路。据家族传记记载,二十一岁生日那晚,他刚拿到继承份额,便在坎菲尔德的赌场输掉七万美元。他去世时四十四岁,书桌上还留着许多未付账单。

债主中有街角报摊、书商、洗衣女工和蒂芙尼。报摊等着二百六十九美元,书商等着近四千美元,洗衣女工的七百多美元也没结,蒂芙尼的欠款接近九千美元,税款另算。

清单从纽约住宅写到桑迪角农场,马匹、汽车、家具和床单都在上面。编到儿童房,一岁女儿的毛绒大象也被列入拍卖清单。雷吉的母亲艾丽斯来到拍卖场,举牌买回儿子的马术奖杯和两幅祖先肖像。这两幅画像原先跟着家中”家长”的身份一代代传下去,如今却被列进偿债拍卖的清单。艾丽斯要重新出钱,才能把它们带回家。

还有五百万美元没有进入清单。科尼利厄斯二世生前为子女设立的信托规定,雷吉只能领收益,无权动用本金,债权人也拿不到。雷吉去世后,信托转给两个女儿,凯瑟琳和一岁的格洛丽亚各得二百五十万美元。

6.2 一个婴儿的账户

报纸后来把女儿叫作”小格洛丽亚”。她的母亲格洛丽亚·摩根嫁给雷吉时不到二十岁,丈夫去世时刚满二十一岁。她几乎没有自己的财产,对遗产和监护程序也不熟悉,可怀里抱着的女儿名下已有二百五十万美元本金。

母女的房租、佣人工资、汽车、旅行和日常开支,每一项都要先提出申请,再从孩子的信托收益中支取。律师最初申请每月四千一百六十五美元,法院准许约四千美元。申请明细中,佣人工资为九百二十五美元,佣人伙食另列二百五十美元。

1934年,格洛丽亚十岁,姑母格特鲁德·范德比尔特·惠特尼向法院申请监护权,指责孩子的母亲生活失当。母亲一方则说,有钱而强势的姑母要把女儿夺走。

佣人、医生和亲友轮流出庭。报纸追着卧室、欧洲旅行、酒精和女性亲密关系写。多项指控没有得到法院确认,其中还夹杂着当时社会对女性生活方式和同性关系的污名。法官随后清空法庭,在法官室单独询问十岁的格洛丽亚。她说自己害怕母亲。被问到怕什么,她答不出来,只记得母亲常常外出参加聚会。

11月21日,法院把主要监护权判给格特鲁德,母亲只保留有限探视,从女儿信托中领取的数额也大幅减少。报纸给格洛丽亚取了一个跟随她多年的名字:“可怜的小富家女孩”。本金仍在受托人手中,格洛丽亚跟谁生活、何时见母亲,连最依恋的保姆能否留下,都由成年人决定。

6.3 车窗外的苹果

1934年圣诞,监护权官司刚结束不久。格洛丽亚坐车去看母亲。汽车停在红灯前,一个女人忽然拉开车门,跪在踏板边。

格洛丽亚多年后记得,女人从围巾、旧皮衣到松垮的袜子都是灰的,手里那只苹果成了眼前唯一鲜明的颜色。她把苹果递到孩子面前,一遍遍喊:“小格洛丽亚,帮帮我。“司机下车,把女人拉回装苹果的纸箱旁,关门开走。

格洛丽亚成年后回忆,她当时不知道该怎样帮,也不明白那个女人为什么认得自己。那几年,她的信托每年带来十万美元以上收入,每月开支仍由律师和法院经手。

二十一岁时,格洛丽亚取得财产控制权。她没有去铁路公司,也不想照祖母辈的方式过纽波特生活。她做演员、模特、画家和作家,结过四次婚。到1970年代,她把自己的名字和一只天鹅绣在牛仔裤后袋,送进普通商店。品牌一度卖得很旺,这门牛仔裤生意第一次让她在信托之外挣到大笔收入。

她管钱依然常出问题。她控告律师和财务顾问侵吞、失职,自己也陷入税务和现金困难。媒体常把品牌销售额、授权收入和她个人的财产混在一起,相关数字因此相差很大。

6.4 铜像与存折

1967年,格洛丽亚与第四任丈夫怀亚特·库珀有了第二个儿子,取名安德森。

怀亚特来自密西西比一个普通家庭,在大萧条中长大。安德森六岁时,父亲带他去大中央总站外看科尼利厄斯·范德比尔特的铜像。祖先留着络腮胡子,站在高处,脚下的人群赶着进站。怀亚特告诉儿子,这个人做生意手段强硬,死时是美国最富有的人。安德森只听懂了一部分。此后好几个星期,他以为祖父母去世后都会变成铜像。

父亲还告诉他,没有一笔范德比尔特家的遗产等着他成年继承。八岁时,安德森有了自己的储蓄账户,存入和取出都写在存折上。

1978年,怀亚特在心脏手术中去世,安德森十岁。母亲的牛仔裤品牌正卖得很旺。安德森回忆,父亲一走,家里少了那个平日拿主意的人。

十三岁以后,安德森通过福特模特公司接零星工作。放学后,他在公用电话上询问当天有没有试镜,有就坐公交车去,自己带着作品册。别的孩子多由母亲陪着,他一个人去。

父亲去世十年后,哥哥卡特自杀。此后,安德森去战乱地区做记者,再成为电视新闻主持人。他一直使用父亲的姓。有人提起他是范德比尔特家的后代,他往往先补一句:自己姓库珀。

2019年6月,九十五岁的格洛丽亚去世。关于她留下多少遗产,媒体很快有了各种猜测。她生前拿这种猜测开过玩笑,曾同安德森说,等数字公布,大家大概会很吃惊。

安德森在书中称母亲为”最后一个范德比尔特”。他说的不是族谱。格洛丽亚小时候住过尚属私宅的听涛山庄,坐过有司机和保镖的汽车,也亲眼看着那种旧日生活一点点消失。

格洛丽亚年过九十还每天画画,把作品放到网上出售。去世后,她留下的主要是画、照片、信件和私人物品。安德森整理这些东西时,没有发现公众想象中的家族金库。

第七章 钱去了哪里

7.1 校园里的午餐

1973年,范德比尔特大学庆祝建校一百周年。大学留存的一张合影说明写着,约八十名后代来到校园;亚瑟·T·范德比尔特二世则把配偶和家属一并算入,记为约一百二十人。

家族传记作者亚瑟·T·范德比尔特二世后来写道,到场的人里”找不出一位百万富翁”。但书中没有列出每个人的财产,也没有说明调查依据。这句话后来却常被当成家族败落的证据。

午餐就在祖先捐资创办的大学里举行。1873年,科尼利厄斯先后拿出合计一百万美元建校。他一生没有到过纳什维尔。学校后来同卫理公会争夺办学权,法院最终确认董事会独立于教会。一个世纪以后,后人坐在校园里吃饭,教学楼里照常有人上课。那一百万美元早已不在家族账户里,也不再受家族遗嘱支配。

7.2 股票分开以后

科尼利厄斯留下的约一亿美元,主要不是现金,而是纽约中央等铁路公司的股票。列车每天运送乘客、谷物、煤和工业品,股息来自车票和运费。机车、线路与员工工资也要由这门生意支付。

他的遗嘱把铁路控制权集中给威廉·亨利,另外九个子女得到现金、证券或信托收益。遗嘱只解决了眼前的分配,没有规定这些股份传到下一代后怎样继续集中。

威廉在世时,持股已经开始分散。1879年的那次大宗配售让摩根财团的代表进入董事会,他把所得换成政府债券。债券按约付息,不能用来表决铁路事务。威廉仍是大股东,纽约中央也还由他掌握。从那以后,重大事务的会议桌旁多了家族以外的股东。

1885年,威廉把大笔政府债券和铁路债券设成信托,为四子四女分别支付收益,孩子们另有直接遗赠。长子科尼利厄斯二世拿到额外财产,接下家族和纽约中央里的主要位置。其他子女及其后人分别选择留在公司、只领股息或卖出股票。家族持股一轮轮分开,职业经理人逐渐接过经营。

从航运和铁路聚起的钱,后来变成了第五大道和纽波特的房子、子女信托、游艇、旅行和舞会。大学校舍、博物馆藏品和后来成为国家森林的山地,也从这笔财产中来。

一场舞会办完,钱也就花掉了。房产出售后,土地和陈设还能换回现金。设立信托时,本金仍以证券形式存在,只是分到了不同受益人名下。捐给大学和博物馆的财产,则由学校和馆方继续使用。乔治家卖给联邦政府的八万多英亩山地,后来成了皮斯加国家森林。

房产税本来就年年要付;1913年联邦所得税制度确立以后,所得税和遗产税又相继成为持续负担。大萧条压低证券收入和房产价格,公路与航空后来又分走铁路客货。豪宅和日常生活也一直在花钱。现有材料里,找不到某一场灾难把整笔家产一次花完。遗产在一次次继承中分到更多家庭,继续经营铁路的人也越来越少。

7.3 十六美元三十四美分

乔治·华盛顿·范德比尔特1914年去世时,比尔特莫留下了房屋、债务和不多的现金。他的妻子伊迪丝很快把八万多英亩土地卖给联邦政府,余下的庄园继续缩小。1930年,主宅开始售票开放。私人奶场、农场和林地仍在运转,可那点门票收入,还是抵不过整座大宅的开销。

1960年,乔治·华盛顿·范德比尔特的外孙威廉·A. V.塞西尔回到阿什维尔,同哥哥一起管理比尔特莫。他接手的是一座已开放参观三十年的大宅,以及一份长期亏损的账。庄园公开资料称,那三十年里,参观业务只有一年赚过钱。

塞西尔从门票、餐饮、工资和维修费查起。账终于有一年转正。他晚年记得那是1968年,庄园官方时间线写作1969年。年份虽差一年,两处记下的利润却一样:十六美元三十四美分。

十六美元三十四美分只说明那一年没有亏钱。第二年,门票还要继续卖,工资和屋顶也照常要付。1971年,塞西尔开始试种葡萄。1983年成立葡萄酒公司,两年后酒庄开放。后来又有住宿、餐饮、零售、农场和花园,原来的奶场也有了新用途。

1995年,塞西尔退出日常管理,把工作交给下一代。为了维持比尔特莫,后人先后出售大片山林,把主宅开放给游客,并陆续增加酒庄、住宿和餐饮等业务。庄园至今仍由乔治的后人参与经营。它是一家私人公司,没有公开足以推算每位后代财产的完整账目。

7.4 被拒绝的礼物

科尼利厄斯二世的女儿格特鲁德·范德比尔特·惠特尼,从小住在第五大道的大宅里,成年后却常待在自己的工作室。她学雕塑,也给那些进不了学院和大博物馆的美国艺术家提供展览和资助。到20世纪20年代末,她已收藏数百件美国现代艺术作品,便打算把收藏连同建新馆的钱一起送给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大都会拒绝了。

1931年,格特鲁德创办的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在纽约开门。收藏从家中客厅搬进展厅,之后的收购和展览由博物馆按自己的章程决定。

大学、国家森林和惠特尼博物馆都还在,比尔特莫也仍由乔治的后人经营。钱没有全都消失,却再也没有回到同一本家族账上。

尾声 圣诞夜的守夜人

1930年圣诞节,纽约报纸刊登消息:斯塔滕岛摩拉维亚公墓里的范德比尔特家族陵墓遭到破坏。

两家报纸对闯入者人数的估计不同,一家说二三人,另一家说五六人。外门被破坏,铜质浮雕留下敲击痕迹,里层墓门没有打开。

1883至1884年,威廉·亨利分批买下公墓旁的土地,请理查德·莫里斯·亨特设计家族陵墓。工程尚未完成,威廉本人先在1885年去世,便暂葬在一旁,等墓室完工后再迁入。

陵墓建成以后,家族曾雇平克顿守卫昼夜巡查。守卫按时走到各个巡更点打卡。到1930年,全天值守已经停止。破坏案发生后,家族重新雇了守卫。报道没有说明闯入者为何砸门,只估计损失约三千美元。

五十三年间,遗产分给子女,证券陆续卖出,房屋的税费和维修费也年年支付。原先集中在一个人手里的钱,渐渐进了许多家庭各自的生活。

当时报纸还写道,圣诞夜有两名穿制服的人守在墓前。

夜深以后,两名守卫继续在墓门外走动。远处只能看见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隔一会儿,传来几下拍手取暖的声音。

思想实验:分完以后

1884年9月25日,纽约。你是六十三岁的威廉·亨利·范德比尔特。面前是你最后一份遗嘱。

七年前,父亲把通常估为九千万至九千五百万美元的余产留给你,其中包括足以控制纽约中央的股份。控制权留住了,弟弟和两个姐妹却因此走进法庭。如今,你把家产增至接近两亿美元,身体也已明显吃不消。过去六年,你至少九次修改遗嘱,不愿再把这副担子原样压在一个儿子身上。

你有四个儿子、四个女儿。两个儿子已经在铁路任职,其他孩子也有各自的生活。现在轮到你决定,这两亿美元该怎样分给八个孩子。

你可以沿用父亲的办法,把主要财产和铁路控制权交给长子。这样做,家族在纽约中央的持股仍会集中在一个人手中,公司里也仍有一个明确的家族代表;另外七个孩子则要接受父亲替他们排定的位置。

你也可以让八个孩子都得到足以独立生活的财产。这样分,家里也许不会再为一份遗嘱走进法庭,也没有一个孩子要独自照看两亿美元。代价不会立刻出现。一笔财产会变成八个家庭的财产;等八个孩子再把钱留给自己的孩子,它还会继续分下去。

哪一种选择更好?

先别用后来发生的事替1884年的你回答。你不知道铁路将来会怎样,也不知道后人是否愿意一直守着它。眼下只能先想清楚一件事:除了每个人分多少,你还想让八个家庭共同保留什么?

可你也不能只写一句”不许分”。八个孩子里,有人经营铁路,有人从未参与;有人愿意留下,也会有人想走。若把他们都锁在同一份财产里,父亲遗嘱留下的争执,也许只会晚几年再来。

现在,把遗嘱上的八个名字换成你自己的孩子。

你为孩子安排财产时,是不是主要在想怎样分得公平?等每个人都拿到自己的那一份,家里还有没有什么,需要他们继续共同照看?如果没有,你愿意接受吗?

威廉最后没有照搬父亲的遗嘱。他给八个孩子都留了信托收益和直接遗赠,又把大部分余产交给两个经营铁路的儿子。遗嘱公布后,没有再引发父亲遗嘱那样的诉讼。两个儿子继续经营铁路,八个孩子也都很富有。至少在1885年,这看上去是一个稳妥的安排。

变化发生得很慢。证券陆续卖出,房屋年年花钱,遗产一次次分给更多后人,留在铁路里的人越来越少。1954年,范德比尔特家族失去纽约中央最后一个董事席位。1973年,家族后代及其家属来到范德比尔特大学聚会。他们仍因同一位祖先聚到一起,这个庞大的家族却已不再围绕一笔共同财产作决定。

威廉未必做错了。他让八个孩子各自富足,也给了他们离开铁路的自由。可当每一代都把自己的那一份继续分下去,分完以后,这个家还准备把什么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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