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1916年4月26日夜间十点半,离辞世大约还有12个小时的盛宣怀,仍在为如何保全自己的家业而操心。在其夫人庄德华、其子盛重颐和盛升颐、长房长孙盛毓常以及医生唐乃安等人的注视下,盛宣怀示意随同自己多年的亲信、时任至善堂地产总管理处经理的顾咏铨(按:字润章)来到榻前,向其交代了自己对于“保家之策”的最终决断:
医生以我病无可救,嘱我预为吩咐。我之遗嘱早经办好,但未完全,将来家产应有进项,作十分开折(按:原文如此,似应为“拆”),以五份留作善举,五份分给五房。如有不遵者,你可举我遗命,诰诫责备。
根据至善堂改组为愚斋义庄时公布的清查结果,盛宣怀留下的遗产总数约合白银1350万两。其除了大量不动产外,还有合计达500多万两的招商局、汉冶萍、通商银行等多家公司股票,这无疑是一笔数量惊人的资产。(当时一个普通百姓家庭一年的花销大约在十几两到几十两白银而已)。
如果能穿越回历史,面对一生功勋卓著的盛宣怀,我心中有几个深深的疑问,亟待探究:
- 他为家族传承做了极具远见的、超越当时传统家族的制度安排,却无法被有效实施,原因是什么?
- 他留下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巨额财富与商业帝国,却在短短时间内烟消云散,发生了什么?
- 他被称为“中国高等教育之父”,子孙中却没有一人能承接他的辉煌事业,延续家族,问题出在哪里? 带着这些疑问,让我们一起走近盛宣怀和他的家族。
家族史:从盛宣怀的崛起到后代命运
商业帝国
盛宣怀生于清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江苏常州一个官绅家庭。祖父盛隆、父亲盛康均为科举出身的官员,父亲与重臣李鸿章私交甚厚。有此背景,盛宣怀年轻时便得到李鸿章赏识,加入李的幕府辅佐洋务。他在官场与商界纵横捭阖,一生亦官亦商,创办或主导了众多近代企业,包括轮船招商局、电报局、汉冶萍钢铁公司、中国通商银行等。
据统计,自1872年至1912年的四十年间,盛宣怀先后兴办了97家营利性和公益性机构。这些实业成就为他累积了巨额财富——巅峰时期盛氏家产估计高达四千万两白银,使其当之无愧地成为清末首富之一。在清末的商界,盛宣怀家族可谓独占鳌头,再无敌手,几乎把控了当时中国财富的命脉。
他的一生中,创造了十一项“中国第一” :
第一所近代大学北洋大学堂(今天津大学)
第一个创办了中国红十字会
第一个内河小火轮公司
第一家银行中国通商银行
第一个钢铁联合企业汉冶萍公司
第一条铁路干线京汉铁路
第一座公共图书馆
第一所高等师范学堂南洋公学(今上海交通大学)
第一个勘矿公司
第一个民用股份制企业轮船招商局
第一个电报局中国电报总局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盛宣怀家族迎来了鼎盛时期。八国联军之乱过后,清政府实行“新政”,朝野兴办实业、兴学育才蔚然成风。盛宣怀出任邮传部右侍郎等职,位极人臣,同时掌管电报、铁路、矿务等要津,身影活跃于官场与商界。盛家府邸高朋满座,商贾巨富以结交为荣,朝廷重臣视其为财政经济方面的肱骨之臣。
盛宣怀1912 年摄于日本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清王朝风雨飘摇。动荡中,盛宣怀一度成为革命党人的目标——他作为满清“大臣”和“官僚资本家”,曾被愤怒的群众围攻。所幸在各方斡旋下,盛家并未遭大难。清帝退位后,盛宣怀隐退沪上,专注经营实业,不问政事。
1912年民国肇建,新政权礼遇工商界翘楚。袁世凯北洋政府延揽盛宣怀出任参政,但年近七旬的他婉拒了官职,只保留了全国铁路督办的头衔,在上海优游度日。
盛家产业此时已遍布大江南北:汉冶萍公司钢铁源源,为国家军工业输血;招商局巨轮往来,垄断国内航运要道;电报电话线路纵横,连接起近代通信命脉;通商银行改组后依然是金融重器。
此外,盛宣怀还热心公益慈善,兴办孤贫教育和慈善堂口,被誉为乐善好施的儒商。盛家既富且贵,光环笼罩,看似安如磐石。
然而,盛宣怀深知家族基业过于依赖自己一人之威望和政商关系。他的企业多属“官督商办”性质,在清廷庇护下成长,却缺乏现代法人治理结构。一旦政局巨变,靠个人威信维系的体系便岌岌可危。
家族组成
事业腾达的同时,盛宣怀也建立了一个庞大家庭。他一生有过七位夫人(1位原配、1位继室、5位侧室)。在这个多妻大家庭中,盛宣怀育有八子八女 。如此众多的子嗣为家族的传承困局埋下伏笔:每个孩子的性格、才能各异,所受教育和母亲地位也不同,导致家族内部关系颇为复杂。
长子盛昌颐早年曾从军并任地方官,但英年早逝,享年仅四十。次子盛和颐过继给了盛宣怀的弟弟,以延续叔父一脉。三子盛同颐仕途平平。
第四子盛恩颐出生时因三位哥哥早殇,因此最受宠爱,他是继室庄夫人所生,名字由慈禧太后赐予,后来又娶了民国总理孙宝琦的长女孙用慧为妻 。
盛宣怀与孙用慧
第五子盛重颐风流成性,曾迎娶革命党人陈其美的旧妾为妻,引起话柄 。第六子盛泰颐幼年过继给三弟盛善怀,无缘参与盛氏主脉事务。第七子盛升颐亦志趣不广,曾因炒股失败倾家荡产。幼子盛钧颐早夭。
八位女儿中,嫁入的夫家不乏达官显贵,例如四女盛樨蕙嫁给了晚清重臣邵友濂之子;七女盛爱颐因与宋子文(宋庆龄之弟、日后国民政府财长)的一段情缘闻名;八女盛方颐婚姻不幸,晚景凄凉。如此枝繁叶茂的家族为盛宣怀身后财产的分配和管理带来了巨大挑战。
家族命运转折
1916年4月,盛宣怀在上海病逝,享年71岁。他去世前夕,面对纷繁庞大的家业,曾做了细致的安排。据当时清理,盛氏遗产包括在上海等地的不动产、招商局等公司的股票、各处典当的股本及现银,总价值约为1300多万两白银 (这笔数字较巅峰估值已减少了很多,表明辛亥革命前后的动荡已使其财富有所缩水 )。
如何守护和传承这笔巨富,成为盛宣怀弥留之际最关心的问题。辛亥革命爆发后,盛宣怀因推行铁路国有政策而成为众矢之的,被清廷革职流亡日本。在日本避难时,他了解到日本三井财阀家族数百年来“永不分家”的秘密:家族设议会、立宪法,产业由家族共同管理、子孙按规则继承。这一见闻令盛宣怀深受启发,他立志仿效这种家族治理模式,为盛氏制定“不分家产”的长远之策。
可以说,在逝世前,盛宣怀已为家族传承设计了一套超越传统的蓝图。然而,这套理想化的传承方案在现实中经历了一系列波折,深刻影响了盛家此后的兴衰走向。关于这套传承方案,我们在下一章节中细讲。
家族没落
盛宣怀离世后,年仅24岁的盛恩颐接掌盛氏产业,登上家族舞台的中央。清帝逊位后的几年里,中国政坛动荡不安,各路军阀鏖战不止,经济环境也极为艰险。盛恩颐初执掌家业时,母亲庄夫人曾给予严格督促,要求他勤理商务,不得荒废。在母亲的压力下,盛恩颐名义上出任了汉冶萍公司的总经理,同时兼任津浦铁路局局长、中国通商银行经理等职务,俨然接过了父亲的大部分担子。一时间,这位富家公子成为上海乃至全国瞩目的实业新贵。
起初的几年,盛恩颐还有所收敛。他曾在1920年前后捐出巨资赈济水灾和饥荒,救助难民无数,赢得社会好评。北洋政府为表彰他的义举,连年颁授嘉禾章等勋章,以示褒奖。盛家在动荡时代依然维持着显赫地位,盛恩颐也一度被视作“少年慈善家”,多少缓解了外界对其纨绔习气的非议。
然而,这些表面风光并不能掩盖家族治理上的隐忧:盛恩颐虽然继承了庞大资产,却并未继承父辈那种白手起家的奋斗精神。他从小养尊处优,“不知钱为何物”,缺乏对产业经营的责任心。盛家的企业仍沿袭父辈时期的个人掌控模式,缺乏专业经理人团队和现代公司治理架构,完全系于少主一人之兴衰。
盛恩颐在纸醉金迷的旧上海中渐渐迷失自我。作为当时上海首屈一指的富二代,他恣意挥霍,无所节制。为了显示阔气,他购入当时远东第一辆奔驰汽车,并且心血来潮将车身镀以纯银,车牌号选用“4444”寓意自己盛家第四子。结婚之后,他对正室夫人(孙宝琦之女)也颇为冷淡,沉迷于寻花问柳。每娶一房姨太太,少爷都会大手笔送出洋楼一栋、汽车一辆和佣人若干,以博美人欢心。苏州留园——那座被誉为“中国四大名园”之一的江南园林——正是父亲留给盛恩颐的私人宅邸,此时也成为他声色犬马的奢靡乐园。在留园的亭台楼阁间,夜夜笙歌不断,盛恩颐沉湎于歌舞,美酒佳肴不离口,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
1924年的一个夜晚,上海滩上演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豪赌。这场赌局的两位主角,一个是盛恩颐,另一个则是浙江军阀卢永祥的公子卢小嘉。两人大抵旗鼓相当:都是有名的纨绔少爷,家财万贯,素来喜欢斗富逞强。席间酒酣耳热之际,卢小嘉出言讥讽盛恩颐“徒有其财、不学无术”,激得盛少爷怒火中烧。一番唇枪舌剑后,卢小嘉挑衅道:“有种咱们赌个大的,谁不敢就认输!”盛恩颐一拍桌案:“奉陪到底!”两人遂决定各押上自家大批地产田产,以命相搏。
这场赌局赌注之大,令人瞠目:卢小嘉把自家江浙一带的大片良田房产圈在赌约之内;盛恩颐更是豪赌,将上海静安寺一带整整100多套房产一并押上!在座之人无不为之色变——常言道“十赌九输,倾家荡产”,如此豪赌若败,后果不堪设想。然而盛恩颐此时被赌徒的侥幸心理冲昏了头脑,哪里还顾得了家业安危。一夜鏖战,胜负终于揭晓:盛恩颐一举输掉了那上百套位于上海繁华地段的房产!巨变骤至,如梦方醒。待到第二日酒醒,他悔恨交加,却已无力回天,忍痛将房产过户给卢家。
这一败,标志着盛家家财开始如山崩般塌陷。但令人为之扼腕的是,盛恩颐并未就此收手。相反,他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妄图重新赌回来。在随后的岁月里,他愈发沉迷赌博以填补内心的空虚和挫败。
与此同时,盛家企业因为少主疏于管理而每况愈下:汉冶萍公司在北洋政府和日本财阀的觊觎下亏损连连;纺织厂、银行业务也因资金被抽调挥霍而陷入困境。即使家财万贯,挥霍起来也只在转瞬之间。
到1930年代,盛恩颐不得不陆续变卖家族产业来填补赌债:汉冶萍公司被军阀政府接管改组,他所持股份化为乌有;上海的地产大多售罄,他昔日出入的豪华宅邸也典押他人;就连钟爱的留园,也在抗战前夕部分售予商贾。昔日富可敌国的盛氏帝国,在他手中迅速土崩瓦解。
从“不分家产”到分崩离析
效仿三井,不分家产
盛宣怀身前拟定的遗嘱核心是“效仿三井,不分家产”。为此,他在1914年着手创立“至善堂地产总管理处”,计划以此为基础逐步扩建为统一管理家产的机构。1916年4月26日深夜,弥留中的盛宣怀嘱托亲信顾泳铨、长孙盛毓常等人主持家务,并当着继配夫人庄德华及五房子孙的面立下遗命:“将来家产的收益每年分作十份,用其中五份做善举公益,另外五份分给五房子孙。” 他强调家业不应立刻分割,而应成立家族议会托付德高望重的亲友管理,以确保家族共同利益长远无虞。
这一遗嘱体现出盛宣怀对家族财富的用心良苦:既希望子孙共享福泽,又希望有相对独立的机构来约束管理,避免家产被坐吃山空。同时将公益慈善纳入家族财富规划,延续他生前热衷赈灾、办学的事业。
根据遗嘱,盛宣怀去世后的当月,盛氏家族立即付诸行动,成立了“至善堂议会”作为家族资产的决策机构。议会成员包括盛宣怀生前好友陶湘、何梅阁等8位社会名流担任议员,另有李经方(李鸿章之子)等8人任顾问。家族内部则由五房代表组成“至善堂董事会”。
董事会每周定期开会,重大决策要求全体同意方可通过,力求避免一言堂和私心。议会与董事会的权限也作了明确区分:议员作为“立法机关”,不得兼任日常经理职务,以示权责分明。可以看出,盛宣怀试图引入一种近代“公司治理”架构来管理家族事务——有点类似现代家族信托+董事会的模式,在当时的中国家族中极为新颖。
动利不动本
盛氏家族新治理模式的精髓,在于“不分家产、利益分配”。
简言之,就是保持家族资产(本金)共属不拆分,每年仅将收益按比例分给各房,确保家族财富永久持续。这种理念在遗嘱中被概括为“动利不动本”。
按照盛宣怀的设想,家族产业将永不解体,子孙后代只享用由此产生的利润,同时由家族议会监督公益基金运作,使财富的一半用于慈善和族中公共开支。这一安排打破了中国传统“嫡长继承或诸子均分”的常规,颇具战略眼光。
然而,它也隐含着巨大的挑战:要求各继承人克制短视欲望,接受共同富裕而非独占财富。对于习惯了“分家产,各过各的”传统观念的家族成员来说,这一模式需要理念上的转变和高度的信任。
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遗嘱制度设计虽好,现实执行却一波三折。
1916年5月,至善堂议会制定了临时规则并开始运作。但很快,负责执行遗产清理的总经理顾泳铨、副经理盛玉麐(盛宣怀的族侄)突然双双辞职。史料并未明示辞职原因,但可推测与家庭内部矛盾和管理困局有关。两位受托人退出后,无人愿接任管理重任,议会也自此停摆。
盛宣怀精心设计的遗产管理方案在实践中遭遇了当头一棒,并未收到预期效果。究其深层原因,在于这一方案触动了家族传统利益分配的敏感神经:第一,只分利不分本,大大减少了各房可以自由支配的收入,总让人觉得“肥水没流进自家田”;第二,家产由外人(非直系亲属)管理,令子孙产生不信任和被剥夺感。这种安排与中国多子家庭的传统惯性相冲突。
结果,没过多久,各房子孙便因意见不合龃龉不断,甚至传出为争产对簿公堂的丑闻。可以说,盛宣怀身后的盛氏议会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权威危机:年轻的继承者们并不买账。
妥协方案
面对理想模式的受挫,盛家的族亲们不得不现实地调整策略。
1917年6月,在庄夫人(盛宣怀继室)主持下,盛氏家族召集五房子孙和亲族故旧开会,共同商定新的遗产处理办法。
新的方案采取了“折中变通”的思路:一方面,坚持将家产分为十成的总体原则不变(延续先人“公益+家族”的初心);另一方面,改变“不分本”的刚性规定,改为一半资产直接分给五房,各房拿到自己的“本金股”,另一半资产作为“公益股”予以保留。
根据会议决议,扣除清偿债务及公共费用后,家产的一半按市值估价后平均分为五股,由五房抽签领走——这实际上是将一半产业直接分家 。另一半家产则作为共有的“愚斋公产”,其本金永存,由家族公共基金(义庄)持有,每年收益用于慈善、宗族祭祀、救济贫困族人及其他公共开支。这个义庄基金仍然遵循盛公遗愿“动利不动本”的精神,但管理权不再交给外人,而是掌握在庄夫人和五房手中。
换言之,新方案把原先由亲友组成的至善堂议会,替换为由家族自己控制的“愚斋义庄”董事会。此举意味着家族治理模式从“公共外治”向“家族内治”转变:盛宣怀当初企图引入的外部监督被放弃,取而代之的是家族核心成员直接掌控资产管理权。
1919年,在李经方等人主持下,盛氏亲族又进一步细化了上述方案,拟定了《盛氏遗产分析办法》。该办法确认了遗产总额及十成分配的原则,明确五房均分的部分称为“分析股”,公益保留的部分称为“保存股”,后者由新成立的愚斋义庄董事会管理。董事会由7人组成,规定了董事来源、任期、议事规则等,确保家族公共财产的运作有章可循。
1920年2月,盛氏族亲会议通过了该管理章程,并向当时上海公共租界的会审公廨备案,获得法律认可。随后,五房在众多亲友见证下举行抓阄仪式,正式分领各自的产业份额。
至此,经过几年博弈,盛宣怀家产的继承与管理总算尘埃落定:家族财富一分为二——一半作为各房私产,延续传统的分家模式;一半作为公益与共同基金,由全族共享。盛宣怀“永不分家”的理想被现实修正为“部分分家、部分共管”,看似折衷,却也暗藏新的隐患。
演变与反思
盛家在短短几年内经历了从遗嘱规划到实际管理方案的大转变。这一演变折射出家族治理中理想与现实的冲突:盛宣怀试图以超越传统的方式延续家业,但他的子孙们尚未准备好接受这种先进制度上的变革。
当“不分家产”的创新遇到实际操作困难,家族选择了妥协方案,以符合人情常理的方式重新分配利益。这样的调整在当时具有一定合理性——毕竟各房拿到属于自己的资产后,至少表面纷争暂时平息了,家族成员的积极性和责任感也有所提高。
然而,从长远看,盛家放弃了原本可以让财富“常青”的制度探索,又重新走上了传统家族财富“三代而衰”的老路。
前瞻性的治理结构需要配套的家族价值观和执行力,否则再完美的制度设计也可能流于形式。盛宣怀家族的治理模式在他身后数年的剧变,正说明了制度变革的艰难:它既要面对人性的弱点,也要适应外部环境的变化。
财富、文化与精神及社会资本的传承和交接
财富传承
盛氏家族的财富传承方式在1916-1920年的演变中体现得淋漓尽致。盛宣怀本人的意愿是将财富一分为二:五成属于社会和家族公共事业,五成留给子孙。这一理念具有超前的慈善精神和家族责任意识,类似现代的“财富共享”思路。
然而,子孙们更关注的显然是如何瓜分这笔巨额家产,于是才有了后来的折中方案。在财富传承上,盛家经历了一场公益与私利的拉锯战:最初完全不分本、只分利的方案倾向公益和长远,但激起了继承人的抵触;调整为一半分家、一半公益后,继承人利益得到满足,却埋下了将来坐吃山空的风险。
当家族二代最终全权掌控财产时,事实证明他们并未展现出守业的能力——不仅公益基金未能长久保全,连各房分得的财产也很快被挥霍殆尽。这种迅速凋敝印证了传统“富不过三代”的魔咒。
可以说,盛宣怀试图通过制度设计打破这一魔咒,但他的财富传承方案在落地过程中因人性和环境因素被打折执行,最终没能阻止祖业凋零。
当然,盛氏家族在传承方式上的探索并非全无价值:至少在他过世后的十年里,那笔“愚斋公产”公益基金支持了家族义庄、慈善和族内教育婚嫁等公共开支,一定程度上光耀了家门,也为后代留下了行善积德的传统。这种“财富共享、公益优先”的理念,正是盛宣怀留给家族文化的一部分遗产。
文化与精神传承
盛家独特的传承实践中,一个重要载体便是义庄制度。
传统义庄是在宗族内部设立公益基金,靠田产租息赡济族人、资助教育、赈济灾难等。盛宣怀将义庄理念发扬光大,赋予其新内容:以庞大的工商资产为基础,设立现代管理架构运营。
1916年建立的“愚斋义庄”即是盛氏精神传承的象征——“愚斋”二字取自盛宣怀晚年的号,也体现了他谦逊勤慎、以愚拙持家的家训风范 。盛氏义庄不仅承担慈善,更被寄望成为维系家族团结和传统的纽带。通过义庄,盛宣怀将自己的价值观注入了家族血脉:重教育、行善举、思报国。这种精神层面的传承有时比财富更为长久。
事实上,尽管义庄后来解散(1930年代因战乱和内部矛盾被迫取消),盛家的某些价值观依然在后代中延续。例如,第三代中有孙辈在海外创业成功后热心公益,曾捐资数千万日元回乡建校、向上海交大设奖学金,以支持教育事业 ——这正是祖辈慈善精神的延续与回响。
家族声望与社会资本
除了有形的财富与精神文化,盛家还继承了一笔无形的遗产:显赫的社会资本。
盛宣怀在世时官商交游广阔,子女婚姻多与名门联姻,形成了上至朝廷重臣、下至工商巨贾的人脉网络。这些社会资源本可以成为后代的助力。如前所述,四少爷盛恩颐就享有优渥的人脉:慈禧赐名、岳丈是总理、好友是宋子文。七小姐盛爱颐因家世显赫,在上海社交圈也大受瞩目,其维权官司更得到宋氏姐妹等名流声援。
然而,社会资本只有与自身能力结合,才能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成就。可惜盛家某些后人没能充分利用这笔无形资产,反而因为声名在外更加恣意挥霍,最终徒留笑柄。例如盛恩颐空有“上海第一公子”的名头,却将汉冶萍公司经营得一塌糊涂,还闹出赌桌上一夜输掉多处房产的丑闻。
反观后来白手起家的第三代,他们在祖荫全失的情况下远赴海外打拼,凭自身努力创建实业,倒也闯出了新天地。这从另一个侧面表明,过度依赖祖辈的社会资源易使人失去进取心,而艰苦环境反而激发了家族某种创业基因的觉醒——或许也是盛家精神在另一种条件下的传承。
盛宣怀教育的得与失
家族教育的开明之风
对于盛宣怀的教育培养与成才之路,盛宣怀的父亲盛康坚持实事求是、因材施教的理念,注重经世致用之学。他不强求子女必须走自己走过的路,也不强求子女走大多数人认为“成功”的路。在当时的制度下,“科举”被认为是唯一通向成功的成才之路。盛宣怀的祖父盛隆走的是这条路,中了举,当了官;盛康走得更靠前一些,不仅中了举,还中了进士,然后再当官。
盛康对盛宣怀青少年时代能在恶劣的环境中,经风浪、见世面,认为很有必要,十分赞赏。对盛康来说,一开始显然认为盛宣怀也应该走科举这条路的。事实上,盛宣怀最早也是被要求去参加乡童子试的,但是之后几次乡试未中,只好从此意绝科举。
在这个过程中,盛康既没有坚持盛宣怀一定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更没有责备盛宣怀,他发现盛宣怀的兴趣可能是在类似经济、管理这样一类的学问及运用上,所以他一方面鼓励盛宣怀自学经世致用之学,另一方面尽量让他接触社会实际,如让他在湖北参与处理实际事务、在苏州参与置业、房屋装修、经办典当等,锻炼实际才干;之后,他又通过朋友帮助、举荐,让盛宣怀进入李鸿章幕府,找到了可以发挥、施展他这方面才干的场所。
正是盛康开明的教育理念,才有了后来的盛宣怀,也让这种教育理念在家族中传承和延绵。
远见的育才之道
作为近代著名的实业家和教育家,盛宣怀深知教育对于家族和国家的重要性。他曾创办南洋公学(上海交通大学前身)和北洋大学堂(天津大学前身),倡导“自强之道,以育人才为本”。
这种理念想必也影响着对其子女的培养。盛家后代既有接受传统私塾教育者,也有走留学新学道路者。例如,四子盛恩颐早年入读京师高等实业学堂,后留学英国伦敦大学和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还曾赴日本参加工业实习训练。可见盛宣怀并不保守,愿意让子女接受当时最先进的教育,为其将来从商从政做准备。
然而,教育投入与结果未必成正比。盛恩颐尽管履历上留洋镀金,却并未学会良好的自我约束和企业管理之道。在接管家族产业后,他依然贪图享乐、挥霍无度,将父亲苦心经营的公司拖入泥潭。
失衡的家教
盛宣怀对子女教育最大的失误,或许在于家教的失衡。
他对子女的要求似乎缺乏严格管束,特别是对心爱的四子过于娇宠。盛恩颐作为“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幺儿,被母亲和父亲视为掌上明珠 。如前文所述,他年纪轻轻在上海租界便穷奢极侈:买下全上海第一辆进口奔驰轿车,换成纯银配件刻上自己名字,以炫耀与众不同 ;纳了多房姨太太,每人各赠洋房一幢、名车一辆,以示宠爱 ;酷嗜赌博,一夜之间输掉价值连城的不动产。如此骄纵习性的形成,与父母过度溺爱难脱干系。
盛宣怀或许希望儿孙在锦衣玉食中长大,但没有让他们充分经历磨炼,这使得二代中多人不堪重任。当严父慈母无法取得平衡,家族教育就难以塑造健康的人格和责任感。
新教育与新思想
相比之下,盛家对子女尤其是女儿的教育,倒体现出一定开明之处。
盛宣怀并未因传统观念忽视女儿的培养。其女儿盛爱颐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她受过良好教育,思想进步,在面对不公时勇于运用法律维权。1920年代,当兄弟意图独占家族慈善基金时,盛爱颐据民国新颁布的法律主张女性同样享有继承权,要求分得自己的应有份额和留学费用。遭拒后,她毅然聘请律师将数位兄弟告上法庭,在当时保守的社会环境中成为轰动一时的女性维权案例。这场诉讼不仅维护了她个人权益,也为女性地位鼓与呼,连宋氏姐妹宋霭龄、宋庆龄都公开支持盛爱颐的主张。最终,盛家姐妹赢得了官司,依法分得了属于她们的一份遗产。
盛爱颐之所以有如此胆识与法律意识,离不开家庭教育的熏陶。盛宣怀本人思想开通,曾推动女子教育的发展,其家族中女性接受新思想并敢于抗争,正是这份遗产的体现。值得注意的是,盛爱颐在争产成功后,并未一味追逐奢华生活。她曾与丈夫创业开办上海滩著名的百乐门舞厅(Paramount),尝试商业经营,只是因经营不善而出售 。此后她过起相对朴素的生活,安然终老。
总体而言,盛家的女儿们较早接受了新式教育和观念,展现出勇气和见识,成为家族教育中不可忽视的亮点。
失败的接班培养
在职业培养上,盛宣怀有意让子辈参与自己的事业以便接班。早在生前,他已安排四子盛恩颐出任汉冶萍公司的总经理 ,算是授予其实业帝国的一份重任。
但事实证明,这种任用更多是家族任人唯亲而非择贤,其子能力不足却身居高位,最终搞垮了企业。其他儿子似乎并未在盛父事业中发挥实质作用,更多是作为股东享受分红。盛氏第二代并没有出现杰出的实业接班人,这是家族传承的重大断层。
盛宣怀或许没有充分识别每个子女的专长并进行有针对性的培养,或许也低估了需引入职业经理人辅佐的重要性。他曾经聘请职业经理人顾泳铨主持家业,但因子孙不配合而失败。当管理权回到儿辈手中时,他们既缺乏父辈那般创业吃苦的历练,也没有外部人才的约束制衡,导致事业很快走下坡路。
由此可见,职业规划不当和接班人培养不足,是盛家家族教育的一大教训。
相形之下,第三代中一些人没有继承祖业可言,干脆另起炉灶。如盛恩颐的长子盛毓邮离开父亲后赴日本创业,创办旅日华人大酒店,成为亿万富翁 ;次子盛毓度在东京经营中国风味餐饮连锁,也取得巨大成功,还不忘反哺桑梓捐款办学。这些孙辈的成功,固然与时代机遇有关,但或许也得益于他们吸取了父辈的教训,以更踏实勤勉的态度对待事业。
家族关系的冲突与合作
父子关系:严慈失调的隐忧
盛宣怀在世时,是盛家绝对的权威核心。由于他事业庞大、事务繁忙,对子女的管束可能不够严格,这从几个儿子的表现可见端倪。尤其是他与宠子盛恩颐的关系,既有深厚的父爱,也存在严训不足的问题。盛宣怀临终仍放心不下此子,将最丰厚的产业(如汉冶萍公司的股份)留给他管理,希望他撑起门户。
但盛恩颐却辜负了父亲期望。在父亲病重期间,他并未表现出应有的担当,反而忙于享乐挥霍。盛宣怀抱病在日本时,就对恩颐的品行有所忧虑却无力矫正。可以想象,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或许也曾后悔过往对幼子的娇惯。
父子关系的微妙失衡使家族埋下隐忧:一旦父辈离世,缺乏威信的子辈很难同舟共济。
母子关系:嫡庶之别与偏爱
盛家的内部关系还受多位夫人和嫡庶序列影响。
原配夫人所生长子早逝,继室庄夫人因出身高贵、精明干练,在家中地位显赫。庄夫人所生的盛恩颐、盛爱颐、盛方颐等子女自然更受关注。
庄夫人未必有意轻视其他庶出子女,但她的偏爱举动客观上强化了儿女间的矛盾。例如,她反对七女爱颐与宋子文相恋,或许部分因为宋家当时名望不及盛家,门第观念使然。又如在遗产处理上,庄夫人支持四子恩颐等男性重新瓜分公益基金,却忽略了女儿的权益,导致爱颐、方颐不得不以诉讼相争。这些都表明,母亲的偏袒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兄弟姐妹间的矛盾。
手足关系:血浓于水与反目成仇
然而盛氏兄弟阋墙的程度超出了旁人想象。第二代五位主要男性继承人在利益分配上争执不下,甚至合谋试图排挤姐妹。
当恩颐联合法定董事向法院请求将慈善基金转为五房私产时,首先跳出来反对的正是他的妹妹们。七小姐爱颐据理力争,要求她和八小姐也各占一份,否则绝不罢休。由于当时法律已赋予女性继承权,她的要求有理有据,却遭到了几位兄弟的坚决拒绝。由此引发的诉讼,将盛家内部的分裂公开化:兄妹对簿公堂,成为上海街谈巷议的话题。
这场争产风波中,各方关系紧张可想而知。庄夫人一手难平众怒,郁郁去世,使得家族进一步群龙无首。兄弟之间也再无共同语言,每况愈下。可以说,盛家在第二代就出现了合作断裂:当初能坐在一起商议分配方案的五房,再后来只剩下互相提防和指责。在利益面前,手足之情变得脆弱不堪,这也是传统家族常见悲剧。
家族合作的短暂闪光
尽管矛盾重重,盛氏家族内部也并非全无合作。当1917年调整分配方案时,五房还能在族亲调停下坐下来达成一致,共同遵守新的游戏规则。这表明在关键时刻,家族的凝聚力尚未完全泯灭。
另外,在应对外部压力时,盛氏一度也有合力抗争的表现。例如,1927年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视盛家巨额资产为觊觎对象,强令义庄购买国民政府公债、接收慈善基金等。面对官府的步步紧逼,盛氏五房曾多次召开紧急会议共商对策,以求保全家产。
虽然他们最后选择的方案(解散义庄、上缴大部分资产给政府)饱受非议,但至少在这个过程中家族展现出了一致行动——哪怕这个“一致”是为了自身利益。在最后关头,盛氏各房意识到唇亡齿寒的道理,不得不抱团决策。这提醒我们,外患往往可以暂时缓解内争,只是在盛家的案例中,为时已晚,收效甚微。
外部干预与家族关系破灭
盛家内部关系的演变还深受外部环境影响。
20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政局风云变幻,法律制度逐步现代化。正是由于民国法律确认了男女平等继承权,盛爱颐才能有法可依,为自己争得公道 。此举一方面改善了她与妹妹的权益,另一方面也加剧了她与兄长们的裂痕。
官司胜诉后,政府方面立即注意到盛家的财富,江苏省政府遂借口清查遗嘱漏洞,强行要求义庄拿出40%资产充当军费。这无疑是对盛家内部斗争的“渔翁得利”式介入。兄妹之争最终让大家都吃了亏——姐妹虽分得钱,却各有各的凄凉;而兄弟们则失去了更多财富,被迫拿出近半资产上缴。
随着政府强权介入、义庄解体,盛家成员之间更无共同利益维系,关系迅速冷淡。当失去巨额财富这个纽带后,这个家族也就失去了继续“斗争”或“合作”的动力。从此各奔前程:有的定居海外,有的在国内挣扎度日,不再有紧密联系。家族关系终于走到尽头,某种意义上是一种解脱,却也令人唏嘘。
盛宣怀家族兴衰背后的启示
盛宣怀家族从鼎盛到衰败、再到后人的涅槃重生,其百年轨迹展现出中国家族兴衰史的一个缩影。从中,我们可以引发许多对当下的思考:
家训家教:形式有传承,实质未落实
盛氏家族原本有相当浓厚的家族文化传承意识。盛宣怀的父亲盛康曾与曾国藩等名臣交好,家教甚严;盛家还制定了《龙溪盛氏家训》,其中明确规戒子弟不可赌博、奢侈。
从表面看,盛家既有祖辈的言传身教,又有书面的家训规范。然而,这些优良传统未能真正融入盛恩颐这一代的血液。在盛恩颐留学和掌管家业期间,长辈并未有效监督其行为,他本人也未将祖宗家训放在心上,最终酿成大错。
相反,盛宣怀创办的学校、图书馆等教育慈善事业,却把他的理念精神传播给了无数后人,并薪火相传下来。这一对比极其耐人寻味:家族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前者很快散尽,后者却历久弥新。可以说盛宣怀“教育兴国”的情怀传承了下来,但“修身齐家”的家教家风却断档了。
这提醒我们,家族治理中“传人”比“传财”更重要。家风家教才是家族最宝贵的财富,也是留给子孙后代最好的遗产。再多家训若无人践行只是空文,良好家风需要通过日常言行潜移默化地培养。在这一点上,盛宣怀忙于政商伟业而疏于对子女的品格教育,成为遗憾。
未能落实“不分家产”的家族公司治理
盛宣怀去世后,他的遗嘱要求子孙“不准分产”,而是由家族共同体继续经营各项企业,子女按章程仅享用收益,不动用资本。这一安排类似于现代家族企业中的“家族信托”或“家族基金”,旨在避免因代际分割导致产业四分五裂。
当时盛家的产业规模庞大,从银行、铁路到矿业公司,应对之道不是简单平分,而是集中管理、专业运作。盛家还非常重视档案管理,留下了上亿字的“盛宣怀档案”,详细记录了1850-1936年间家族经济活动 。这说明盛氏家族在治理上有相当的现代意识和制度化倾向。
然而,“不分家”的模式对后代的能力与团结要求极高。一旦后代中缺少领袖型人才或内部出现矛盾,集中管理就可能变成争权夺利的舞台。盛恩颐显然无法胜任“家族CEO”的角色 ;再加上兄弟姐妹众多、亲情淡漠,最终共同管理变为互相拆台,反而加速了家族企业的崩解。
可见,家族公司治理需要结合实际调整:对有能力有共识的家族,可保持家业整体运作;但若条件不具备,僵硬地“不分家”反而可能激化矛盾。在盛家案例中,缺乏制衡和培养接班人的治理结构,成为独特但失败的尝试。
没能培养合格的接班人
盛氏二代的失败呈现了接班人培养的重要性。现代社会中,富豪往往更重视对子女的高等教育和国际视野培养。但德行和历练同样不可或缺。
家族企业应让下一代适时参与业务,从基层做起,经历失败和锻炼,而非衣来伸手、直接居高位。必要时,引入职业经理人或让能者而居之,而非仅凭血缘用人。
盛宣怀当年若在世更久一些,或者更坚决地引进职业管理,也许结局会不同。现代管理学表明,家族企业的专业化治理、家族成员职业化,是避免“富二代败家”的有效途径。
理应尽早规划传承,生前完善制度
盛宣怀直到生命最后几年才匆忙筹划家族信托,从萌发想法到付诸实践仅5年时间,许多制度细节来不及周全设计。
相反,现代一些企业家(如香港的李嘉诚)早在壮年时期就启动传承布局,将产业和公益安排妥当。事实证明,传承计划宜早不宜迟。在创富者精力充沛时,就应设立完善的继承机制,反复论证章程条款的稳健性,及时发现漏洞并纠偏。等到临终仓促交代,往往为时已晚。
而企业交接班如方太集团的“三三制”,一代对二代“带三年、帮三年、看三年”,整个接班的过程花了十几年才完成,从而保证了平稳顺利地接班,并且二代有能力把企业带到新的高度。(详见文章:方太的家族传承之道)。而盛宣怀临终之时才把所有企业交接给能力和品德并不具备的儿子,注定了家族企业衰败的结局。
缺乏注重家庭内部沟通与公平
值得一提的是,盛宣怀的传承故事中还出现了一个时代的注脚:他的女儿盛爱颐因不满哥哥们独吞遗产,毅然将兄长告上法庭,要求自身权益 。被誉为中国近代第一例女性维护继承权的胜诉案例 。盛爱颐最终为自己争得了七分之一的家产,此举突破了传统礼法对女性的不公,也反映出家族观念在新旧交替时期的剧烈冲撞。尽管这一事件本身加剧了盛家的内耗,但从社会眼光看,却有其进步意义。
对于现代家族来说,如何公平对待每一位家庭成员(包括女性和不同能力、志向的子女),尽量让每位成员都有参与感,尤其在财产分配上做到相对公平。亲情维系仍是家族和家族企业稳固的基石,任何家族制度若脱离情感只会形同空文。
要有居安思危的忧患意识
盛家衰败除内部原因外,亦有宏观环境的影响。战争频仍、政权更替使盛氏产业数次遭受冲击乃至被瓜分殆尽 。政治和时代因素对中国家族财富的影响尤为深远 。因此,家族传承不仅是家务事,也与国家命运休戚相关。在风云变幻的时代背景下,懂得分散风险、审时度势、守正出奇,才能为家族谋求更大程度的安全与延续。
最后,盛宣怀家族的兴衰故事还带给我们一种更深层的省思:**财富终有聚散,人性自有光芒。**在这段家族传奇中,我们看到权力争斗下的亲情裂痕,也目睹困境之中的道义坚守;既有子孙挥霍成性的悲剧,也有后代奋发图强的励志篇章。家族的命运由人书写,人性的抉择决定了家族兴衰的走向。盛宣怀当年以“小家”造福“大家”,心怀家国;他的部分子孙却迷失于骄奢享乐,终致家道没落;而后来者又在磨砺中重拾先辈遗志,播撒善行。这样的家族浮沉与命运轮回,何尝不是时代洪流中的一种规律?
结语
盛宣怀家族从荣耀到衰落的历史,是一部浓缩的近代中国家族传奇。在这部传奇中,有制度创新的光芒,也有人性纷争的阴影;有时代洪流的裹挟,也有个人选择的能力。作为晚清首富,盛宣怀给后人留下的不仅是财富,更有思想和教训。他的后代中有人沉沦奢靡,有人奋发图强,映照出家族传承的各种可能性。“富不过三代”并非不可打破的宿命,但需要智慧的传承之道。
盛宣怀家族的传承初心是:以制度固化家族共同利益,以教育涵养家族核心价值。遗憾的是,执行者的偏差与时代的变迁使这套原理未能挽救盛家的衰败。
然而,它带来的启迪历久弥新。当我们回望盛宣怀家族的兴衰荣辱,不仅是为了感叹历史,更是为了更清醒地走向未来。盛家的故事已经写就,而当代无数家族的新故事正在谱写之中。
正如盛宣怀后人在回顾先辈时感慨的那样:“留金满籝,不如留书一箧;遗产万贯,不如遗训一册。”毕竟,物质财富总有耗尽的一天,而精神的火炬一旦点亮,足以照耀漫长的岁月。盛宣怀家族的兴衰,留给我们的不仅是史册上的传奇,更是一份关于财富、家族和人性的启迪与箴言。
思想实验
100 个家族故事的第一个故事,关于盛宣怀家族的故事到此告一段落。限于时间和能力,也许很多研究并不完善,见解也不正确。
但正如《研究的方法》这本书所言:
研究的目的不是制造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以供他人欣赏。它是要创造一个持续的、不断更新的改善过程——让事物得到提升,变得完美。
项目有时以精美的面貌出现在我们面前,有时却漏洞百出。你可以想象一块海绵。在接触其他东西之前,它的身上布满了孔洞;而等它与世界接触后,那些孔洞便将被它自身以外的东西所填满。
项目不可能是完美的。但是一个项目也许可以被构建成海绵的样子——在提出与回答有限的几个具体问题后,给项目内部留下足够的空间,让观众能用他们自己的材料(他们的问题、难题和案例)来填充。让其他人来帮你完善它吧。给他们留一个入口。
因此,我们把这块“海绵”呈现在你的面前,期待你用自己的故事、问题来完善它。
最后,我们用思想实验来提出一个问题:
如果你穿越回 1896 年,并化身成为盛宣怀,那么,你会用这上天恩赐于你的重活二十年的光阴,做出怎样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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