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终于离开了渔网似的城市,
那以窒息的,干燥的,空虚的格子
不断地捞我们到绝望去的城市呵!
而今天,这片自由阔大的原野
从茫茫的天边把我们拥抱了,
我们简直可以在浓郁的绿海上浮游。
—穆旦·《原野上走路》节选
行走
4月8日自滇越铁路徐家渡站出发,经过澄江、宜良、呈贡、五华四个县区,与南盘江同行,途经徐家渡、滴水、宜良、水晶坡、可保村、凤鸣村、阳宗海、大营、水塘9个车站,26次在隧道内经历黑暗光明,共行走52公里,超过10万步,一路看山、看水、看村落,抵达西南联大。
多数时间行走在滇越铁路上,木头的枕木,铁的枕木,水泥的枕木,交替往复,简单且重复,伴着呼吸,顶着骄阳,迎着微风,听着鸟鸣,看着花开,就这样走着。
可是,为什么行走呢?第一天晚上大家席地围坐,促膝而谈。
有人说:西南联大那段历史令人神秘且神往,而重走他们走过的路,仿佛跨越时空,与历史上的他们握手。
有人说:止语行走,期待找到久违的宁静平和。
有人说:人生,在于体验和探索,未曾经历过的体验,心向往之。
有人说:朋友说,走5天减6斤,我欣然而来。
有人说:享受这次行走吧,给自己充一次电。
有人说:不抱目的的行走,纯粹的行走,是我给自己的要求。
**每一步行走,都是向内心深处的一次探险。**当我们脱离了日常的喧嚣和熟悉的环境,踏上那条只属于自己的小径,心灵的窗户便轻轻敞开,让平日隐藏的自我,缓缓步入阳光。这行走,宛如禅修,静静聆听脚步与心跳的和谐乐章,那些被忽视的感受和被埋没的思绪开始清晰起来,如泉水般涌流。
这不只是自我对话,更是一种自我照见,没有伪装,没有外界的干扰。正是在这种纯净的自省中,我们逐渐洞悉自己的真实感受,认识到自己的力量与局限,揭开那些深藏的恐惧与渴望。
随着每一步深入,身体的疲惫逐步累积,而心灵却在这疲惫中找到了一种升华。身体的每一次消耗似乎都转化为心灵的滋养。每个人的步伐都有其独特的节奏,如同生活的个性印记。行走,既是对身体的挑战,亦是对心灵的磨砺。
行走时,我们在自然的怀抱中探路,跨越一节节轨道,这种简单和重复,仿佛是生活的缩影,日复一日,步伐一致。然而,正是在这种看似单调的重复中,我们有机会深入探索自我,发现那些平时被忽略的细微之处。
就像绘画或音乐的练习,重复是技艺提升的必经之路。在行走中的重复,我们开始注意到那些不曾察觉的内在声音,意识到自己在不断变化的世界中保持着哪些恒常。这种觉察带来了自我了解的深化,也让我们在简单和重复中找到了真知。
越是深入这段旅程,我们越发明白,行走的意义远超过达到目的地,它是为了触达一种心灵的自由和广阔。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与自己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密和真实。我们意识到,每一步、每一个念头都紧密相连,它们共同编织我们自我认识的网。
行走在广阔的天地之间,我们不仅是在物理空间中移动,更是在心灵的深处进行一场探险。在这种独处的时光中,面对的是自己的内心世界,没有他人的观察和评价,只有自我与自我之间的对话。这是一种极其珍贵的经历。
我们用我们的行走见自己、见天地。
著书
沿途我们走到岩泉寺,这是钱穆先生写国史大纲的静幽之地。
在抗日战争的阴云笼罩下,1937年,随着日本的全面侵华,钱穆与北京大学一同南迁,历经波折最终抵达昆明的西南联合大学。在这段国家危难的时刻,钱穆找到了一种特殊的使命感。他在昆明岩泉寺的清净一隅,开始了一项艰巨的任务——编写《国史大纲》。这不仅是一本书,更是他对抗风雨、振兴民族精神的呐喊。
岩泉寺里,钱穆面对的是两重苦难:一方面是外在的战争摧残和资源匮乏,另一方面是内在的历史责任和心灵的重负。尽管物资紧缺,生活条件艰苦,他依然坚持在简陋的环境中写作,这份坚持源于对祖国深厚的爱与忧虑。钱穆在《国史大纲》中贯穿了对中国命运的深刻思考,他试图通过历史的纵览唤醒国人的民族自豪感,激发知识分子和广大民众的爱国热情,为抗战提供不竭的精神力量。
1939年的夏天,这本记录了中国几千年历史沉浮的《国史大纲》初稿终于在昆明完成。随后,1940年6月,这部作品由商务印书馆正式出版。钱穆的这份作品,不仅是学术贡献,更是在那个动荡时代对于精神坚持和文化自信的一种显明证明,它如同一盏灯塔,在风雨如晦的岁月中照亮了一代人的心灵。
钱穆指出,“治国史之第一任务,在于国家民族之内部自身求得其独特精神之所在”。
因此,这并不只是一本学者为己之名而著的书,它是对中华历史和文明的温情与敬意。钱穆说:“所谓对其本国已往历史有一种温情与敬意,至少不会对其本国已往历史抱一种偏激的虚无主义,亦至少不会感到现在我们是站在已往历史最高之顶点,而将我们当身种种罪恶与弱点,一切诿卸于古人。具此,其国家乃再有向前发展之希望。”
在岩泉寺的静谧中,钱穆沉浸于《国史大纲》的编撰。这个静幽的地方,不仅是逃离战火侵扰的避难所,也成为他与自己对话的圣地。在这里,他反思自身经历和思想,这种深度的自省让他能以更客观的视角分析历史。钱穆的笔下,历史不仅仅呈现为过往的记载,而是一场穿越时间的思想探索,他试图在每一章节中,透露出对于民族和文化深层次的理解和关怀。
岩泉寺外,昆明的天地广阔,山水间的每一次漫步都是一次心灵的洗礼。这种与自然的亲密接触,让他在书中展现了一种超越具体事件的视角,通过描绘历史的宏伟画卷,钱穆让读者感受到了历史的气息与天地的韵律共存,显示了历史与自然界之间微妙的联系和影响。
钱穆先生强调认同本国历史和文化的重要性,指出如果一个民族对自己的历史缺乏基本的了解和尊重,那么它将变成一个没有文化传承和历史智慧的民族。如果不深切理解国家民族背后的文化精神,则国家可以消失,民族可以离散。
同时,在这片被战争影响的土地上,他见证了人民的苦难与希望,这些体验使他在书中以极大的同情去描绘历史人物。钱穆认为,每一个历史人物都是他们时代的产物,他们的选择和行动,不仅由个人意志决定,还受到当时社会、文化乃至自然环境的深刻影响。他的笔触温和而深情,试图让读者看到那些人物背后的人性光辉与阴影,从而引发对现实的深思。
钱穆用他的著书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诗人
他是一位诗人,但不仅仅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更是一位坚定的民主主义者和爱国者。他是徒步1600公里,从长沙抵达昆明的西南联大300多位师生中的一员,他是闻一多。
他说:“走几千里路算不了受罪。我虽然是一个中国人,而对于中国社会及人民生活,知道得很少,现在应该认识认识祖国了。”
“我无比怀念途中的风景,但是我要向一个更伟大的目标前进了。”
他的人生轨迹,尤其是在西南联大的徒步迁徙中,经历了一场灵魂的蜕变,从自我到天地,再到众生,他的视野不断拓宽,心胸日益开阔。
这段经历,让闻一多深刻地意识到,文学不应该只是停留在个人情感的抒发,更应该担负起社会责任,为民主、为自由而呐喊。
从诗人到民主主义者,从个人到国家,闻一多的转变,折射出一个知识分子的觉醒。他开始关注社会问题,思考民主与专制、自由与束缚。他的诗歌,不再只是吟咏花鸟风月,而是饱含着对国家命运的忧思,对人民疾苦的关切。
闻一多的爱国情怀,在西南联大时期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他积极参与抗日救亡活动,用笔作为武器,写下了一篇篇振聋发聩的文章,呼吁全民族团结起来,共同对抗外敌。他的行动,感染了无数青年学子,点燃了熊熊的爱国火焰。
今天,我们走在闻一多被刺杀,倒在自己家门口的那条小巷。沉默的石板路上,历史的重量令人步履沉重。这条曾经平凡的巷子,因为一位伟大的民族战士的倒下而永远被记住。每一块石板,每一道墙角,都仿佛在诉说着那一天的悲剧。
走在这里,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想象着闻一多先生那天归家的脚步,怀揣着对人民的热爱与对未来的希望,却不知道家门口竟是生命的尽头。他的才华如同那些被雨水打湿的书页,满载着智慧与情感,却突然间,被永远地关闭了。
我们在这里缓缓行走,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些年代的回声,感受到每一个历史瞬间的震撼。这不仅是对一个人逝去的缅怀,更是对于那个时代、那份执着于真理和美的追求的深刻反思。在这条小巷里,我们学会了更多关于珍惜、关于勇敢、关于如何在逆境中仍旧保持信念的理想。
闻一多用他的诗、用他的最后一次演讲、用他的鲜血与牺牲,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纪念碑
最后一天,我们走入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旧址,观历史,访学堂,诵碑文,念先烈。
“我国家以世界之古国,居东亚之天府,本应绍汉唐之遗烈,作并世之先进,将来建国完成,必于世界历史居独特之地位。”
“旷代之伟业,八年之抗战已开其规模、立其基础。今日之胜利,于我国家有旋乾转坤之功,而联合大学之使命,与抗战相终始。”
“联合大学以其兼容并包之精神,转移社会一时之风气,内树学术自由之规模,外来民主堡垒之称号,违千夫之诺诺,作一士之谔谔。”
碑文由西南联大文学院院长冯友兰撰写,详尽地叙述了西南联大从1937年组建、辗转迁移到1946年抗战胜利后结束的历程。“联大碑”堪称一部浓缩的西南联大历史,也是中国人存亡继绝努力之见证。
1946年5月4日,“联大碑”落成,西南联大校长梅贻琦记录下了当天的情形:“午前有雨。上午九点在图书馆举行结业典礼,余报告后请三校代表汤(用彤)、叶(企孙)、蔡(维藩)相继致词,来宾请马伯安、严燮成、熊迪之,最后由冯芝生读纪念碑文。会后至后山为纪念碑揭幕,然后在图书馆前拍照,时已有小雨。拍照方毕雨势忽大,在办公室坐约半小时,待雨稍小始出。此或为到此室之最后一次矣。”
坐在旧时的学堂,齐声诵读着纪念碑文,仿佛跨越了时空,当年那一个个关于勇气、牺牲和志向的故事重现眼前,感受到**“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更感受到“坚毅刚卓”的西南联大精神。
坐在教室中,我们仿佛看到大师们就在眼前:
“罗先生上课,不带片纸。不但杜诗能背写在黑板上,连仇注都背出来。”(罗庸)
“沈先生的讲课是非常谦抑,非常自制的。他不用手势,没有任何舞台道白式的腔调,没有一点哗众取宠的江湖气。他讲得很诚恳,甚至很天真。但是你要是真正听‘懂’了他的话,——听‘懂’了他的话里并未发挥罄尽的余意,你是会受益匪浅,而且会终生受用的。”(沈从文)
“闻先生讲课‘图文并茂’。他用整张的毛边纸墨画出伏羲、女娲的各种画像,用摁钉钉在黑板上,口讲指画,有声有色,条理严密,文采斐然,高低抑扬,引人入胜。闻先生是一个好演员。伏羲女娲,本来是相当枯燥的课题,但听闻先生讲课让人感到一种美,思想的美,逻辑的美,才华的美。”(闻一多)
电影《无问西东》中说,“这个世界缺的不是完美的人,而是从心底给出的真心,正义,无畏与同情”。
时任南开校长张伯苓振聋发聩的三个问题:“你是中国人吗?”、“你爱中国吗?”、“你愿意中国好吗?”,犹如一口醒钟,这一天不断地在我们耳边敲响。
西南联大,用它的精神、志向、责任、当担,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看见
**看见是一个很常见的词,但我们往往看而未见。我们用眼睛来看、用头脑来看,但是我们往往没有用心来见。**而这一趟重走西南联大之旅,让我们学会用心来见。
当我们启程时,我们看见了自己。当我们行走时,我们看见了天地。而当我们走近钱穆、闻一多、西南联大纪念碑和那段危急激越的历史时,我们看见了众生。
见自己是见真善美,见天地是见宇宙和生命,见众生是见志向、责任和承担。
终于,当我们慢慢走向旅途的终点,我们知道了为什么而出发。当我们闭上眼睛用心感受,我们开始“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