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空着的那把椅子
每年有四次,李锦记家族的成员会放下手上所有的事,飞回香港,围着同一张桌子坐下来。会议要开满四天,谁都不许缺席。
一个卖蚝油起家、传了五代、身家上千亿港元的家族,却要像开董事会一样开家庭会议,靠一部写在纸上的“宪法”来管自己人。据这个家族的第四代李惠森(Sammy Lee)历年对外介绍,这部宪法里的规矩,外人听来似乎会有点不近人情,比如家族成员想进公司,得先在别人家的企业干满三到五年,应聘和考核跟外人一模一样;进了公司犯了错照样罚,不因为姓李就网开一面;配偶不得参与经营,没有血缘的人不能持股;到六十五岁必须退休;甚至还有一条,不准离婚、不准有婚外情,违反了就退出董事会,只保留股份。
一个家族要给亲情立法,往往可能是被亲情伤过,伤得不敢再赤手空拳地信它。
1970年代到1980年代,李锦记先后闹过两次分家。头一次在1972年前后,掌门人李文达(Lee Man Tat)站在父亲一边,出钱买断了几位叔伯的股份;第二次在1986年前后,他的亲弟弟李文乐因为公司该不该扩产跟他闹翻,执意退股。李文达抵押了厂房、四处举债,拿出约八千万港元买下弟弟的股份。生意保住了,兄弟却从此不再往来。李文达晚年在一次演讲里说,弟弟因家族业务与他意见分歧,从此不相往来,“我至今十分痛心难过”。那部家族宪法,就是从这两道裂痕里长出来的。
而李家这门生意,是从一个意外开始的。1888年,广东珠海南水,一个叫李锦裳(Lee Kum Sheung)的年轻人煮蚝,忘了看火,把一锅蚝汁熬成了浓稠发亮的酱,反倒熬出了蚝油。一百三十多年后,李锦记的蚝油卖到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光在香港,市占就超过七成。同时家族又在保健品上开出第二摊生意,巅峰时的体量一度可以跟酱料主业比肩。李文达2021年以九十一岁去世时,福布斯给他算的身家是一百七十多亿美元。
发家致富的故事到处都有,这个家族真正难的是另一件事:凭什么能不散。研究华人家族企业的香港学者范博宏(Joseph Fan)算过一笔账:两百五十家港台和新加坡的上市家族企业,在创始人交棒前后那几年里,市值平均蒸发了近六成。“富不过三代”在华人世界几乎是条铁律。而李锦记传到了第五代,越来越凝聚,靠的是什么?
故事,要从那锅熬过了头的蚝汁讲起。
第一章 忘掉的一锅火,熬出的百年味道
1888年,广东珠江南水,一个叫李锦裳的年轻人在灶前煮蚝。
南水是珠江口的一个小镇,出海不远就是万顷滩涂,退潮时露出一片黑压压的蚝田。镇上人家世代靠蚝吃饭:撬蚝、晒蚝豉、熬蚝汁。李锦裳家里穷,早年丧父,跟着母亲流落到南水,开了间不起眼的小食肆糊口,顺带熬些蚝汁卖给街坊。熬蚝汁是件苦差,要守着灶火慢慢煨,火大了糊,火小了不出味,一锅要看上大半天。一百斤生蚝,熬得出两斤上下的蚝油。
这间小食肆留下过一个故事,李文达的父亲后来常讲给儿孙听。来吃饭的多是出海打鱼的人,手头紧,赊账是常事,说好打鱼回来卖了钱再还,可不少账,到年底也没人回来还。每年除夕,李锦裳把这一年收不回的赊账单,一把火烧掉。他说,不能让赊账单,成为下一代的负担。
那一天,李锦裳守着一锅蚝汁,不知被什么事绊住,人走了神,等回过头,锅里的清汤已经收成了浓稠发亮、颜色深褐的一层酱。按理这锅熬过了头的东西该倒掉,他用手指蘸了一点尝,那股又鲜又厚的味道,让他眼前一亮。蚝油就这么来了。
这个“意外得蚝油”的故事,有多少是实、多少是后人追认的传奇,今天已经分不清。一个失误成就一门生意,这种事在食品史上并不稀奇,但蚝油这样东西,确实是李锦裳先做出来、先卖出去的,先在南水,后来传遍天下。他给自己的招牌取名“李锦记”。锦是他名字里的字,记是南方商号的通用尾缀,广州街头“陈记”“荣记”到处都是。一间海边小店,就这样有了名字。
然而起步并不顺利。据家族的说法,南水那间店后来毁于一场大火,把李锦裳前几年的心血烧了个精光。他没有留在原地重来,而是带着家人往外走,1902年迁到澳门,在那里重开李锦记,继续熬蚝油,也做虾酱。这一步走对了。南水只是个产蚝的小镇,澳门却是转口码头,中葡商船往来,货能装船出海。又过了三十年,1932年,李锦记把生意的重心挪进了香港。从南水到澳门再到香港,一步一步往有海、有码头、有华人商埠的地方挪。一瓶蚝油要卖得远,先得离开滩涂。
这门生意此后很多年都是“慢”的。蚝油是广东人厨房里的东西,一勺提鲜,炒青菜、焖冬菇、拌捞面,用量不大,市场就那么大。它不像盐和米,不是顿顿离不开的东西。李锦裳做出了一样好产品,却没做出一个大生意。他把店传给下一代的时候,李锦记还是一间靠手艺和口碑吃饭的家族作坊,规模有限,声名局限在广东和港澳一带。
二十世纪上半叶,广东是中国人下南洋、闯金山的大出发地。战乱、饥荒、淘金梦,把成千上万的广东人送到了旧金山、纽约、温哥华、新加坡、吉隆坡。他们在异国开餐馆、摆杂货铺,最想念的是家乡的那口味道。李锦记的蚝油,就跟着这些漂洋过海的广东人一起出了国,钻进了世界各地唐人街的后厨。它没有做过什么广告,靠的是一代代广东人的乡愁和口耳相传。一间中餐馆认准了它,就带出一整条街的生意。到二十世纪中叶,李锦记已经是港澳和海外华埠里叫得响的老字号,可放到整个食品行业里看,它仍旧是一家小公司,一门“华人自己人做给自己人”的生意。
但是慢也有一个好处,它给犯错留了时间。配方几十年不变,老主顾的口味也几十年不改。这门生意的时钟走得慢,慢到足以容下一个家族二十年的内斗、两次买断、一场官司,而招牌不倒、客人不散。
第二代守着这份家业,是李锦裳的三个儿子:李兆荣、李兆登、李兆南。三兄弟各管一摊,蚝油照熬,虾酱照做,日子照过,几十年没出过大风浪,也没长成大树。这种“守成”,在那个年代是常态:老一辈打下的底子,够几房人安稳地分着吃,谁也不必冒险,谁也不愿折腾。
让这家小公司脱胎换骨的,是第三代里的一个人:李兆南的儿子,李文达。他1929年生在澳门,从小在店里泡大,闻着蚝油味,帮着家里撬蚝、装瓶、跑街。等他上世纪五十年代进入家族生意时,李锦记还是老样子:产品单一,几乎只有蚝油和虾酱;市场局限在华人圈;家里几房人守着一间铺子,账目和话语权都掺在一起。他日后要把这家铺子,做成一门卖到一百多个国家、把味道送上太空的大生意。但在那之前,他得先蹚过这个家族最凶险的一段路。
一家人守着一间铺子,三房人、一堆堂兄弟、各自的儿女和媳妇,都盯着同一口锅、同一本账。生意小的时候,僧多粥少,勉强还能维持。生意稍微好一点,这口锅就烫手了。谁出的力多,谁该多分红,谁的儿子有资格接班,这些问题,为日后的冲突埋下了隐患。
第二章 两次分家,买不回的亲情
李文达接手时,李锦记是一家挣钱、却长不大的公司。挣钱,因为蚝油有口碑、有海外华人这块稳定的市场,一年到头总有进项。长不大,因为它被几房人分着,谁也不肯冒险,谁也不愿把到手的利润拿出来,投到看不见回报的地方去。守着蚝油这门老生意,对上一辈来说,安稳、体面、够吃,何必折腾。
李文达是个想折腾的人。他看得出蚝油市场有天花板,调料再好,一勺就够,做不成大生意。要想把李锦记做大,就得多做几样产品,把酱油、海鲜酱一样样铺开。那就得建新厂、扩产能,就得把牌子推到唐人街之外,让不吃广东菜的人也用上。这些主意,在一个求稳的家族里,每一条都是麻烦,每一条都要花钱、担风险、动老规矩。分歧一点点积起来,终于到了非摊牌不可的地步。
第一次分家,发生在1972年前后。
导火索是扩张。李文达要往前冲,几位叔伯不愿意,觉得守着蚝油这门稳当生意就够了,何必举债去赌一个没影的未来。话谈不拢,最后只能以钱了断:李文达和父亲李兆南联手,出钱买断了叔伯们手里的股份,把李锦记的所有权,从几房人分散持有,收拢到自己这一房手里。第二代三兄弟共治的那一页,就此翻了过去。这一年,四十出头的李文达正式成为李锦记的掌门人,手里第一次有了一家可以由自己说了算、放开手脚去干的公司。
买断叔伯,靠的是父子同心。但接下来更难的是和自己的亲弟弟之间的巨大分歧。
李文达有个弟弟,李文乐。叔伯退出之后,兄弟俩成了公司仅有的两大股东。起初兄弟两人互相配合,合作得还比较好,但两个人的性子上有着本质的不同。李文达的性子是往前冲,想继续扩张、加大投入、把摊子铺得更开,而李文乐则是一心求稳,两个人对公司该往哪走,越来越拧。
另外还有一件意外的事件掺杂其中。据媒体记述,李文乐大约在1982年查出鼻咽癌,身体每况愈下。他的太太开始为身后打算:万一丈夫哪天不在了,他名下这大笔股份和家产,会不会没个着落、保不住?与其把身家系在一家由大伯说了算的公司里,不如趁早套现、分家离场,把钱抓在自己手里踏实。一个要进,一个要退,兄弟俩为这件事谈不拢,最后甚至闹上了法庭。
这是李锦记历史上最接近散架的一刻。一家公司的两大股东对簿公堂,若真按闹的势头分下去,李锦记很可能就此一分为二,几十年攒下的家业和招牌,就要元气大伤。摆在李文达面前的路,和1972年那次一样,只是这次的对手,是自己的亲弟弟。他还是选了那条最贵、也最痛的路,把弟弟的股份,整个买下来。
1986年前后,为了凑齐这笔钱,李文达抵押了公司在香港黄竹坑的厂房,四处举债,把自己逼到了破产的边缘,最终以约八千万港元,买下弟弟李文乐手中约四成的股权。在那个年代的香港,八千万港元是一笔巨款。钱付出去,股权集中了,生意保住了。但代价远不止那八千万。买断之后,兄弟俩再没有往来。父亲李兆南眼睁睁看着两个儿子形同陌路,1988年,带着这份遗憾去世。
多年以后,李文达在一次公开演讲里,很少见地谈起这件事。他说:“我的弟弟因为家族业务与我意见分歧,以致不与我往来,我至今十分痛心难过。”论输赢,李文达赢了,他保住了公司,买回了完整的控制权,此后把李锦记做到了今天的规模。可到了晚年,他记住的不是这场胜利,只记得失去了一个弟弟。所谓“不散”,从来不是没有代价的圆满,而是有人替它,付了很沉重的账。
关于这场分家,坊间曾流传很广的说法,说李锦记当年曾被“法院责令停业半年”。这个说法只见于辗转的转述,找不到任何一手依据。法院在一桩股东纠纷里,勒令一家还在赚钱的公司停业半年,这种事本身就罕见,多半是传的人加的戏。至于那场官司本身,公开的法院判决找不到,最合理的解释是私下和解了,没走到判决那一步。
被反复讲述的这段家族史,还有一面从来不曾被提起。被买断股份的那一房,此后从故事里消失了。讲述1986年那场分家的报道,几乎没有一篇追踪过李文乐和他的后代去了哪里、过得怎样,李锦记对外的家族史,也不提这一支。
这两次买断,还藏着一条冷冰冰的曲线。据媒体记述的数字,1972年买断几位叔伯股份,花了约四百六十万港元;1986年买断亲弟弟股份,花了约八千万。十几倍的差价里,不只是物价和公司估值在涨,同时也警示着虽然股权每集中一次,公司就更值钱一分,但下一次冲突的赌注也就更大了。靠买断维系的团结,一次比一次贵,贵到1986年已经要抵押厂房、赌上全部身家。照这条曲线走下去,如果再有第三次类似的冲突,无论发生在谁和谁之间,都可能谁也买不起了。到那一天,摆在这个家族面前的就只剩两条路:散伙,或者在散伙之前,换一种活法。
两次分家,两种买断,二十年间,这个原本几房共治的家族,最终只剩一房。如果故事到此为止,李锦记不过又是一个“强人集权、兄弟阋墙”的华人家族样本,跟无数半路散掉、或者惨胜之后元气大伤的家族企业,没什么两样。让它拐上另一条路的,是李文达和他的儿子们,从这两道伤疤里,读出来的不一样的道理。
道理很朴素,血缘绑不住一家人,再强势的家长,也总有退场、老去、说话不再算数的一天。一个家族要想不再一代接一代地重演分家,靠的不能是又出一个说一不二的强人,得靠一套连家长本人也得遵守、家长不在了也照样管用的规矩。
这个念头,在此后二十年里,慢慢长成了那部家族宪法。而在把它变成制度之前,李文达要先做一件更要紧的事:用一场没人看好的豪赌,把这门守成了几十年的蚝油生意,做成一份大到值得立法去守的家业。
第三章 从一瓶蚝油,到一个世界品牌
就在两次分家的这二十年里,李文达一边和叔伯、弟弟拿钱了断,一边把一间上下二十来人的华埠蚝油铺,做成了全球调味品行业里绕不开的名字。
1972年尼克松访华,中国送给美国两只大熊猫,全美掀起熊猫热。李文达看准这股热潮,给打进北美市场的一款中价蚝油取名“熊猫牌”,瓶身印一只圆滚滚的熊猫,借一件轰动全美的国礼,替一瓶陌生的褐色酱汁做了最省钱也最有效的背书。他掰过指头算过:普通做工的人,一个月挣十块钱港币,只够买五瓶多蚝油。蚝油再好,贵成这样,做不成大众的生意。为了把价钱压下来,他淘汰了熬蚝油的大黑锅,换成工业化生产。熊猫牌一炮打响,在美国卖开之后,1990年代初李锦记在加州建起工厂,把生产搬到了消费者门口。
一个卖蚝油的广东商人,在尼克松访华的当口,想到用一只熊猫去敲美国超市的门。李文达做生意,认准的方向就砸钱进去,别人求稳他偏要扩,别人守着一样产品他偏要往外做。在他手里,李锦记不再只是“一瓶蚝油”。酱油、海鲜酱、辣椒酱、豆豉酱、蒜蓉酱、XO酱,几十年下来,产品线扩到三百多种,从广东人的厨房,铺进了世界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货架。他要让李锦记这三个字,不再只等于蚝油,要等于中国味道。
老本行蚝油,也在他手里做到了头。据李锦记引述的尼尔森(Nielsen)零售市场数据,李锦记蚝油在香港的市场占有率超过七成,几乎是垄断。据欧睿国际(Euromonitor International)的统计,2007到2012年间,它是全球销量第一的蚝油品牌。“全球最大蚝油生产商”这顶帽子,从此稳稳戴在了它头上。一勺原本只在广东厨房里用的调料,就这样做成了全球生意。
李文达给这门生意立过一条铁律,只有六个字:一百减一等于零。一件产品但凡有一个环节出了错,前面九十九分的努力,就全部归零。在酱料这一摊,这六个字管得极严:一瓶酱出问题,砸的不只是一瓶酱的钱,是整块百年招牌。据传记记述,有一批销到美国的蚝油被经销商挑了口味上的毛病,李文达把整批货收回来换新,光运费就赔了一大笔。
李文达甚至把蚝油送上了天。近些年,李锦记和中国航天员科研训练中心合作,酱料随神舟九号(2012年)、十号(2013年)、十一号(2016年)一起飞上太空,成了中国航天员在轨的佐餐;到2023年的神舟十七号,据李锦记官方介绍,为航天员选配的酱料多达十五款,据说还有一款是川味的麻辣。这类事对营收没多大影响。可从南水的一口灶,到唐人街中餐馆的后厨,再到美国超市的货架和中国的太空舱,一样最草根的味道,走到了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现代化工厂最后也建回了老家。李家的祖籍是新会七堡,李锦裳当年从那里出去讨生活。1996年,李锦记最大的生产基地在七堡建成,占地一千二百多亩。两年后,镇上多了一所李文达中学,是他捐建的。
2005年前后,李文达对外讲过他的“两个梦想”:一是把中华的饮食文化传遍世界,二是弘扬中华的养生文化。第一个梦想,靠的就是这瓶走遍全球的蚝油和身后那两百多种酱料;第二个梦想,落在了酱料之外另一摊全新的生意上。那摊生意后来长得比谁预想的都大,惹出的麻烦也是。到二十世纪末,李文达手里的李锦记,已经完全变了样:不再是那个几房人分着、谁也不敢冒险的小作坊,而是一家有工厂、有品牌、有全球渠道的跨国公司,一块沉甸甸的招牌,一份传得下去的家业。
正是这份家业,把“如何传下去、如何不散”,从一件寻常的家务事,变成了一件天大的事。当年几房人争一间小铺,争的不过是几个钱,散了也就散了,各回各家。如今第三代守着一门全球生意,一旦再来一次1986年式的分家,输掉的就是几代人的心血和一个百年品牌。
李文达对这一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这辈子,买断过叔伯股份,又买断过亲弟弟股份,两次都是拿真金白银和亲情的决裂,去换一个“不散”。他知道这条路有多贵、多痛,也知道它治标不治本:靠一次次买断维系的统一,只要人还在、股份还在分,就随时可能再裂一次。他不想让自己的儿孙,再走一遍他和弟弟走过的这条路。于是,在把生意做上天的同时,他开始琢磨一件华人家族里没什么先例的事:给这个家族,立一部法。
第四章 立一部法
买断弟弟之后十来年,李锦记又一次差点分崩离析。这一回,站到李文达对面的,是他自己最小的儿子,李惠森。
起因是一桩生意上的分歧。据后来的记述,李惠森反对父亲卖掉一块亏钱的生意,父子俩为此僵持了大约两年,谁也说服不了谁。年轻的李惠森一度动过念头,想干脆离开家族生意,自己出去另起炉灶。这已经是这个家族二十多年里,第三次走到“差点散”的边上了:先是叔伯,再是兄弟,这次轮到了父子。
前两次,李文达都是靠买断把裂缝按下去的。可这次不一样。叔伯可以买断,弟弟可以买断,儿子难道也买断出局?把儿子赶走,等于亲手掐断自己的传承,这条路走不通。第三次危机,逼着李文达和李惠森父子,去想一个比“买断”更彻底的办法。
他们想明白了一件事:只要这个家族还是靠“谁拳头硬谁说了算”来维系,冲突就会一代接一代地重演。今天是父子,明天就是堂兄弟,后天就是隔了房的叔侄。人性不会变,利益的纠葛不会断,指望每一代都恰好出一个既强势又公道的家长来压住场面,纯属碰运气。买断能了断一时的恩怨,了断不了将来的祸根。他们要的规矩,得连家长本人也管得住,并且当家长不在了,也还转得动。用李惠森后来的说法,这叫“治危机于未发”。趁家还没散,先把不让它散的法立起来。
据家族的讲述,这份功课,李文达派给了二儿子李惠雄,让他出去看看,外国那些传了上百年的家族是怎么办的。李惠雄跑了瑞士、英国、美国、日本,看了几年。2002年前后,李锦记成立了家族委员会,并开始起草一部家族宪法。
家族委员会这套东西,在华人家族里几乎是个新发明。据李惠森历年对外介绍,委员会由七人组成:李文达夫妇,加上五个子女。它每季度开一次会,一次要开满四天,全体成员必须到场,缺席不行,迟到也不行,据说迟到还要罚款,家长也不例外,而委员会主席由七个人轮流当。
从成立到2017年前后的十五年里,一共开了近六十次会。坐在这张桌子旁的五个子女,四子一女,各管一摊:老三李惠中管酱料,最小的李惠森管健康产品,李惠民管投资,李惠雄管海外市场,女儿李美瑜后来主持家族学习与发展中心,专管下一代的培养。四天的会议里,谈的不是分红多少、谁升谁降这些具体买卖,谈的是更根本的东西:家族的价值观、宪法的条文、成员之间的关系、股权的安排、下一代的培养。
更要紧的,是它和公司的关系。李锦记把权力切成了三层,各管一段:家族委员会管“家族”的事,统一价值观、制定和修订宪法、协调家族关系和所有权、决定董事会的结构;董事会管“生意”的事,选高管、定战略、监督业绩;再往下的职业经理人层,管日常经营。这一刀切下去,“家事”和“公事”就隔进了两个房间。李惠森有个说法:在家族这个平台上,仿佛没有生意;在生意这个平台上,仿佛没有家族。一个人可以既是股东、又是高管、还是别人的弟弟或父亲,但在不同的房间里,他只用一个身份说话。多少华人家族的内耗,坏在这几个身份搅成一团,饭桌上谈生意,董事会上论亲疏。李锦记用一套结构,硬把它们拆开了。
那部家族宪法里,究竟写了什么?先说清楚一件事:这部宪法的原文,外人从来没有见过。公众所知道的一切条款,都来自李惠森在演讲、访谈和商学院课堂上的口头介绍;连专门研究家族企业的学者引用它时,也只能转述,拿不到那份文件本身。所以下面这些规矩,准确的说法是“据李惠森介绍”,而不是“《宪法》第几条规定”。这部名声在外的“宪法”,公众其实从未读过它的任何一页,能核到的,只是这个家族愿意讲出来的那部分。
据他介绍,这部宪法大致管这么几件事。其一,进公司的门槛:家族成员先得读完大学,再在别人家的企业干满三到五年,然后回来应聘、考核,标准和外人一模一样;进来之后干不好,给一次机会,再不行照样开除。在外面干出了名堂的,公司需要时也可以请回来。其二,股权的边界:只有血缘家族成员能持股,没有血缘的人不行;家族成员想退出,股份由家族按约定回购,不能随便卖给外人。其三,退场的时点:经营岗位六十五岁退休,家族委员会里的成员七十岁退。其四,也是最被外界议论的一条:家族成员不要晚婚、不准离婚、不准有婚外情,违反了就得退出董事会,只保留股份。其五,修改这部宪法本身,需要家族委员会里四分之三以上的多数同意。
这些规矩,单看每一条,都不近人情。凭什么管人家结不结婚、几岁退休?凭什么姓李的进自家公司,还要先去给别人打三五年工?可一旦把它们放回“两次分家、一次未遂”的背景里,每一条禁令的来路,就都清清楚楚了。姻亲不得持股,是防着“嫁进来、娶进来”的人,把血缘这条主线冲淡、把外姓的利益掺进来;离婚、婚外情就要退出董事会,是把私德和经营权绑在一起,逼着掌权的人自律,也防着一场狗血的婚变把股权搅乱;先在外历练、同标准考核,是不让含着金汤匙的“公子哥”,理直气壮地躺进公司里当少爷。这个家族最怕的,是权和利分不清、进退没规矩,于是它索性把最容易起争执的地方,一条一条,提前写死。每一条规矩的背后,都对着一次真实发生过、或者随时可能发生的撕裂。
李文达在2007年公开表达他最看重的是什么。那年央视《对话》节目请几位嘉宾写下企业长久的秘诀,别人写的是“敬畏”“规则”“三品合一”,轮到李文达,他在小黑板上写了五个字:家和万事兴。他后来解释过:公司只是家族的一部分,家族不和,生意长不了。
条文之外,学者范博宏讲过两个判断。第一个是,家族宪法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探索和制定它的那个过程。因为正是在一条一条地讨价还价里,一家人被迫坐下来,把“我们到底看重什么、彼此该怎么相处、钱和权到底怎么分”这些平时藏着掖着、谁也不愿先开口的事,摊到桌面上谈清楚。谈的过程,比谈出来的那份文件,重要得多。
第二个是,一部家族宪法有没有真正落地,标志只有一个,立法的那个企业家本人,有没有在实践中被它约束过、被它否决过。要是连立法的家长自己,都能凌驾于宪法之上、想改就改、想破例就破例,那这部法就是空的,只是又一份挂在墙上的家训。
拿这把尺子量李锦记,要害在李文达肯把自己也放进去。一个说一不二、买断过叔伯和弟弟的强势家长,愿意接受“家长也可能被否决”的规矩,这才是它区别于寻常“家规”“家训”的地方。绝大多数华人家族的所谓传承设计,是家长单方面立给晚辈的紧箍咒,自己站在规矩之外。李锦记的宪法,是连立法者本人也要低头遵守的。家长先自缚,规矩才立得住。
这部宪法在法律上,多半并不具强制力。世界上大多数地方,“家族宪法”更接近一份意愿声明,最多有道义上的约束。真正能拿上法庭去执行的,是它底下配套的股东协议、信托契约和公司章程。所以“只有血缘才能持股”“退出必须由家族回购”这些条款,若真能落地,靠的是那些有法律效力的文件,而不是那部“宪法”本身。这部宪法的力量,从来不在法律的执行力上,而是在一个家族愿不愿意信它、守它。国家的法律出了争议,还有法院做最后的裁判。家族的宪法出了争议,裁判就是家族委员会自己,一群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的自家人。家族宪法没有外面的守护者,只能靠里面的人心。
范博宏还提醒过一层文化上的冲突。这类讲究规则、程序、甚至带点“家族民主”味道的治理办法,本是从西方的土壤里长出来的,直接移植到中国,会水土不服。华人的家族传统,骨子里是自上而下的家长权威,父命难违。一部要求家长也守规矩、也可能被投票否决的宪法,天然和这套传统冲突。怎么在“家长说了算”和“按规矩来”之间找到平衡,是每一个想学李锦记的华人家族都躲不开的功课。李锦记能嫁接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恰好有一个既强势、又肯自我设限的李文达。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
外界爱把2002年的立宪,讲成一次高瞻远瞩的先知先觉,仿佛李文达早早参透了传承之道,主动为家族设计了百年蓝图。但在三次“差点散伙”的危机面前,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这部宪法,是一次又一次创伤之后的补救,是被两次分家、一次父子失和逼出来的“不得不如此”。好的家族治理,多半是被血的教训逼出来的。
立了法,日子并没有从此太平。一部写在纸上、连原文都没公开的宪法,要想管得住一个越来越大、越来越分散、越来越有主见的家族,还得靠一代代人真心去信它、传它、守它。接下来的两道坎,一摊在灰色地带反复翻车的新生意,一代不太想接班的年轻人,都在试这部法到底能否被执行下去。
第五章 另一门生意,一场价值观考验
李文达那两个梦想,第一个交给了蚝油,第二个交给了小儿子李惠森。
1992年,李锦记和第一军医大学合作,在广东新会创立“南方李锦记”,李惠森带队,一头扎进了保健品。这是李锦记百年蚝油生意之外,全新的一摊,做的是“养生”这门大生意。那时中国改革开放不久,保健品市场刚刚兴起,又大又乱。
1994年,公司推出第一款拳头产品增健口服液,主打第一军医大学冼显秀教授研制的复合多糖配方,取灵芝、茯苓等草本的活性成分,宣称能提高免疫力。这款产品卖疯了,后来累计卖出超过七十亿支。2007年,公司拿到了国家颁发的直销经营牌照,成为国内最早一批合法直销企业之一,随后更名“无限极”,英文Infinitus。
无限极长得极快。到2015年前后,它一年在中国的业绩接近两百六十亿元,稳坐中国直销行业的头把交椅。在李锦记集团内部,这摊晚出生一百多年的生意,体量一度追平了做了上百年的酱料主业。做酱料的李锦记,用一百年,把蚝油卖遍了全球的厨房;做保健品的无限极,用二十来年,把口服液和胶囊卖进了千千万万中国家庭的药箱。
主管这摊生意的李惠森,不只是无限极的创始人和董事长,还是那部家族宪法、那套“思利及人”价值观最主要的设计者、著书者和布道者。这层身份,本该让无限极成为家族价值观最好的橱窗。可问题,偏偏出在了这摊生意上。
无限极走的是直销的路子。而直销这套模式,很容易从“把产品卖出去”,悄悄滑向“把人拉进来”。加盟者发展下线,下线再发展下线,层层返利,越往金字塔的上端,奖金涨得越快。在这样的结构里,老老实实卖货不吃香,吃香的是把产品说得神、把队伍拉得大。保健品本身没有治疗疾病的功效,可到了急于冲业绩、升级别的经销商嘴里,它常常被吹成包治百病的灵药。
2018年底,另一家保健品巨头权健,因为类似的问题被舆论掀翻,一个孩子的悲剧点燃了全国的愤怒,监管部门随即在全国开展整治保健市场乱象的“百日行动”。火很快烧到了无限极。2019年初,陕西一位母亲公开投诉,说自己三岁的女儿在无限极经销商的推荐下,停了正规的药、大量服用保健品,几个月后被查出心肌损害等问题。全国哗然。此前此后,还有别的家庭卷进过类似的悲剧:据媒体报道,有病人听信经销商“保健品和医院的药不能同吃”的说法,停掉了真正救命的治疗,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监管部门介入,无限极的分公司因虚假宣传、超范围直销等被处以罚没,公司公开道歉,说要整改。但它的直销牌照始终保留,多层次分销这套模式的根子,并没有被真正改变。
风波之前,无限极一年的中国业绩接近两百六十亿元;风波之后一路下滑,到2023年,据行业媒体的数字,只剩下一百亿元上下,从巅峰跌去了六成。监管开出的罚单只有几百万元,市场开出的罚单,是每年一百多亿元。
个案的是非曲直,自有监管和法律去评断。这段争议照出来的,是一个问题:为什么同一个家族,能把酱料做到“一百减一等于零”、把“思利及人”奉为家训,偏偏在保健品这摊生意上,在“思利及人”这信念上,栽了跟头?
答案在它最引以为傲的那套治理里。家族宪法、家族委员会,管的全是家门之内的事:价值观怎么统一,股权怎么持有,接班人怎么产生,家长和子女怎么相处,每一层关系都安顿得妥妥帖帖。可“思利及人”里的那个“人”,在制度上落到的,是家人,是股东,是并肩创业的伙伴,唯独没有落到那个掏钱买产品的、素不相识的消费者身上。
“一百减一等于零”的管理理念在酱料上有效,因为它管的都是李锦记自己攥得住的东西:配方、原料、生产线、出厂检验,谁出了错,找得到人,追得到责。到了保健品上,同一句铁律就不灵了,因为出问题的地方不在工厂里,不在配方上,在它和消费者之间隔着的那几十万经销商。家族的愿景使命价值观很显然无法让经销商也认同并遵守。
无限极在家族版图里的位置,因此很微妙。它由最懂治理的李惠森亲手带大,却也是这个家族对外形象上最脆的一环。最直观的一处,是名字。这摊生意1992年刚启动时,叫“南方李锦记”,家族的姓氏就写在招牌上;后来,“李锦记”三个字从招牌上消失了,公司更名“无限极”。对外的解释可以有很多种,品牌定位、业务区隔,都说得通,但客观的效果只有一个:从此,保健品那边出的任何事,都烧不到“李锦记”这块百年招牌。
而随着李文达这一代一天天老去,悬着的是另一件事:这一整套东西,蚝油生意、保健品生意、那部管住了家、却管不到家门之外的宪法,传得下去吗。从没亲历过分家之痛的第五代,接不接得住,愿不愿意接。
第六章 千年计划
李惠森给这个家族定了一个听上去近乎狂想的目标:让李锦记活一千年。
放眼全世界,存活超过一千年的企业只有寥寥数家,大多是日本的寺庙、旅馆或酿造老铺,靠的是极特殊的行当和封闭的传承。在2018年李锦记130周年的宣传片里,年近九十的李文达说:“我们的宏愿是,把这盘家族生意无止境的持续,超越千年。”
李惠森对外讲过千年计划的构想:终有一天,让家族成员退出企业的“经营”,只保留“所有权”和“治理”,把公司日常的管理,彻底交给职业经理人。家族不再亲自下场做生意,只通过家族委员会和董事会把着方向,看着这门生意由外人替他们经营下去。
李惠森写过一本《自动波领导模式》。自动波是粤语里的自动挡:车挂上去,司机不用碰排挡,车自己换挡往前走。他说过,自己很少去公司,有时几个月不露面,生意照转。千年计划,等于要把整个李锦记挂上自动波。
上一期三星的故事,李在镕当众宣布“不把经营权传给子女”那一刻:一个攥了三代控制权、不惜让儿子入狱也要把位子传下去的家族,走到第三代,才终于松开经营的那只手。李锦记的千年计划,指向同一个方向: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家族退居幕后,只当股东和守护者。区别在时机和姿态。三星是撞了南墙、坐了牢、缴了天价遗产税之后的止损;李锦记是在风平浪静、生意兴隆的时候,就把这条路写进了给未来的规划。
但再好的设计,也得有人愿意接。这是李锦记眼下心里最没底的地方。
传到第五代,这个家族碰上了一枚软钉子:年轻人,不太想接班。据凯洛格商学院(Kellogg)2021年一份专写李锦记第五代的教学案例记载,截至2013年前后,第五代的十四名成员里,只有两人进了公司;家族费尽心思办的那些实习和培养项目,当时没有一个第五代在参加。更微妙的是家族每年办的静修营,2011年一度停办,案例写下的原因是“冷淡,以及某些潜在的冲突”,不是没时间。所谓“潜在的冲突”,是说第五代的疏离未必只是提不起兴趣,底下可能还压着一些没挑明的心结。甚至有第五代成员,主动要求把自己从公司的邮件群组里删掉。连收一封公司邮件,都嫌多余。
一个把“传承”研究得这么透、写进宪法、讲遍全球商学院的家族,发现自己的下一代压根没兴趣“被传承”。所有成功家族企业迟早要撞上的悖论就在这里:越是把家业经营成一家成熟的现代机构(特别如果还是一家传统企业),年轻一代就越把它看成一份可选可不选的普通工作,而不是天生就该扛在肩上的宿命。何况这个家族的历史里,还躺着两次分家的旧伤。长辈越是苦口婆心地讲“要团结、要不散、要把家业传下去”,把家族会议开得越郑重,敏感的年轻人越能从这份郑重里,嗅出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上一代用血和钱换来的“不散”,到了下一代眼里,有时更像一副他们从没申请过、却被默认要戴上的枷锁。凯洛格那份案例给这道难题起的名字很直白:要“参与”,还是要“坐享”。家业绑得太松,下一代不上心;给得太足,下一代又把一切当成理所当然。这个家族怕的,从来不只是没人接班,是接班的人只想坐享其成。
李锦记的应对,是把“要求”改成“吸引”。它没有硬按着第五代进公司,而是想方设法让家业本身,变得对年轻人有吸引力。据报道,家族搞了一个董事会实习生计划,让第五代列席集团、尤其是投资部门的会议,先旁听、先熟悉;带他们出差去看项目、跟创业者面对面、亲手做投资路演。家族还专门设了一支叫“幸福资本”(Happiness Capital)的风险投资基金,由李惠森分管,用年轻人感兴趣的科技和新事物,把他们一点点重新拉回到生意的现场。再加上鼓励他们参与慈善、定期一起静修,一整套动作,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怎么才能让下一代,自己愿意留下来。
但这套办法再高明,也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难处:它最终依赖的,是每一代人自己的选择,而选择这种东西,恰恰是制度最够不着的。
还有一件事:这套治理对外的整套讲法,差不多都出自李惠森一个人。当年出国取经、把委员会的架子搭起来的,是二哥李惠雄。把这套东西讲成哲学、写成畅销书、带着“千年”这个说法一遍遍说给全世界商学院听的,是李惠森。
2016年,李锦记家族向哈佛大学陈曾熙公共卫生学院捐赠,据李锦记官方介绍,金额为两千一百万美元,设立了一个以创始人命名的“李锦裳健康与幸福研究中心”(Lee Kum Sheung Center for Health and Happiness)。世界各大商学院里那些讲李锦记的教学案例,从洛桑IMD到西北大学凯洛格,也多是在家族的配合与授权之下写成的。长寿的家族向来懂得经营自己的故事。
可一套制度依赖于一个人身上,就有了和三星帝王学一样的毛病。三星那套培养储君的办法,被后世追认为神话,是因为坐在那个位子上的李健熙,恰好是个能力出众的人选。同一套制度,换一个平庸的继承人,只会以同样的效率,把平庸放大。李锦记的宪法显得管用,也是因为它上头有一个肯自我设限的李文达,中间有一个肯身体力行的李惠森。换了下一代、下下一代,若再没有人像他们这样“真信”,这部宪法还剩下多少约束力?没人知道。
李惠森自己,似乎也不回避这一点。他说过,后代可以修改宪法里的任何条款,为将来留出空间。他承认这部“宪法”不是刻在石头上的,随时可以被改写。它今天有效,不靠纸上的字,全凭这一代人愿意信它、守它。等到哪一代人不再信了,它就是一纸空文,锁进抽屉,无人过问。
2021年7月26日,李文达去世,享年九十一岁。外电讣闻叫他“蚝油大王”,据福布斯的排名,身家一百七十多亿美元,香港第六。讣闻历数他留下的东西:一个卖到一百多个国家的酱料王国,一部华人世界少见的家族宪法,一个传到第五代还没散的家。讣闻没提的,是那个至死没有再往来的弟弟。
也是在2021年,李锦记在家族委员会之外,又设了一个股东委员会,把“家族成员”和“股东”这两个身份,进一步拆开来管:你可以只是家族的一员,参加静修,认这套价值观。股东的权利和义务,另有一套体系来管理。
李锦记证明了,一个家族可以靠“设计”而不是靠血缘和运气,活到第五代而不散,这在华人家族企业里,已是极少数。它还没能证明的是:这套设计,能不能在没有李文达、没有李惠森的世界里,靠一群没经历过创伤、也未必“真信”的后人,独自撑下去。千年的路,才走了一百多年,未来的路,还很漫长。
第七章 一个家族,能否靠设计穿越百年
故事讲完了,我们从故事中获得的思考是,李锦记到底做对了什么,能走到大多数华人家族企业走不到的第五代。这个问题,可以借家族企业研究里几套现成的理论,从治理、传承、教育、关系四个方向来看一看。
7.1 治理:让家族、所有权与经营各归其位
1978年,哈佛商学院的塔吉乌里(Renato Tagiuri)和戴维斯(John Davis)提出过一个后来被整个行业沿用的模型:家族企业里有三个圈,家族是一个圈,所有权是一个圈,经营是一个圈,三个圈两两相交。家族企业的大多数乱子,出在一个人同时站在两三个圈里说话:他既是父亲,又是大股东,还是总经理,饭桌上谈生意,董事会上论亲疏,谁也分不清他此刻代表哪个身份。
拿这个模型看李锦记,第四章讲过的那套架构就清楚了:家族委员会管家族这个圈,董事会管经营这个圈,2021年新设的股东委员会,管所有权这个圈。一个人可以同时属于三个圈,但每个圈有各自的责权利,当处在哪个身份时,就只用那个身份说话。李惠森那句“在家族平台上仿佛没有生意,在生意平台上仿佛没有家族”,说的就是这个拆分。
这套拆分能做得清晰,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前提:李锦记不上市。李文达生前不止一次说过这一条。不上市,所有权的圈里就全是自家人,没有外部股东逼它按季度交业绩,家族宪法的每一条,才能在这个圈里说了算。
对于家族关系来说,真正的考验,在有人不满的时候。一个家族企业,有人不满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满的人走不了。股份想套现却套现无门,话想说清又说不拢,一肚子怨气排解不掉,最后只能把矛盾一天天拖成内战。
李锦记的宪法给出的解法是,如果家族成员想退出,股份由家族按事先约定的规矩回购。不满的一房,可以带着钱、带着体面,从容离场,而不必要把整条船凿沉,逼所有人一起陷入危机。1986年李文达买断弟弟的股份,靠的还是临时举债、抵押厂房那种最痛、最狼狈的办法,差点把自己拖垮。等到宪法立起来之后,“退出”这件事,就从一场你死我活、两败俱伤的角力,变成了一道有预案、有价格的程序。
经济学家赫希曼在《退出、呼吁与忠诚》里讲过一个朴素的道理:一个人对自己所在的组织不满,无非三条出路,用脚投票走人,开口把话说出来,或者咽下去继续忠诚。组织的命运,就看它把成员往哪条路上赶。李锦记的宪法,等于把这三条路全修通了,还各自标好了路标。每季度四天、雷打不动的家族会议,是给“开口”修的正式渠道,有话放到桌面上说,而且说了真算数。按约定回购的退出条款,是给“走人”标好的价格,想走走得成,并且代价也是明明白白的。“思利及人”和那些静修、慈善、学习中心,则在一天天培养对家族的忠诚和认可。
三星是现成的反例。三星李氏面对不满的家人,几乎没有“体面退出”这个选项:要么继承,要么对簿公堂。长子被废,从此与家门决裂;次子出走,甚至向青瓦台告发自己的父亲;庶出的哥哥,四十六年后仍以八十一岁高龄,把七十岁的弟弟告上法庭。控制权攥得越紧,家人表达不满的路就越只剩决裂这一条。李锦记不盲信家人能永远一条心,它提前给“分道扬镳”这件可能发生的事,修好了一条不至于伤筋动骨的退路。
不过,这条“体面退出”的路,代价是家族成员交出的那一部分个人自由。姻亲不得进入经营、没有血缘的人不能持股,你就得把一生的事业,和最亲密的枕边人隔开;离婚、婚外情要退出董事会,你最私密的情感生活,就这样写进了公司治理的条款;先在外面给别人打工三五年、再回来同标准竞聘,你就不能理直气壮地享用父辈随手就能给你的那份荫庇。这个家族用一部宪法,换来了“不散”两个字,同时也换走了每一个成员本可以更自由地生活、更随性地相爱、更轻松地继承的那一部分权利。
7.2 传承:把血缘题改成能力题
华人家族企业最难过的一道坎,是交棒。范博宏那笔“市值蒸发近六成”的账,算的就是这道坎,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富不过三代”的故事。他把病因归到两处。第一处是无形资产难传:创始人的价值观、判断力、几十年攒下的人脉和信誉,这些真正值钱的东西,没法像股票和厂房一样,一纸过户给下一代,老一辈一走,这些看不见的资产就跟着蒸发大半。第二处是家族和制度层面的种种障碍:人才流失、利益纷争、监管和政治环境的变动。
给李锦记写过教学案例的沃德(John Ward),是家族企业研究领域资深的学者。他和卡洛克(Randel Carlock)提出过一个叫“并行规划”的方法:家族企业做规划,要两条线一起做,一条规划生意,一条规划家族,只规划生意、不规划家族的企业,传承迟早出问题。对照这个方法,李锦记那套“家族委员会加董事会”的双层架构,就是并行规划的做法:董事会规划生意,家族委员会规划家族,而且四天的季度会议里,谈价值观、宪法和下一代培养的时间,比谈生意的多。
李锦记自己的解法,是尽量把“传给谁”这道血缘题,改成一道能力题:先在外历练,同标准考核,犯错照罚,董事长之外的经营岗位,都可以交给职业经理人。2020年底,这条路又往前走了一步:李锦记酱料集团第一次把行政总裁的位子交给了家族以外的人,接任的林碧宝,是从毕马威、百事一路做上来的职业经理人。而千年计划里“家族退出经营、只留所有权与治理”的构想,等于把这道题彻底绕开了:连“家族成员必须亲自经营”都不再是必须,“把公司交给哪个儿孙”这个让无数家族过不去的难题,也就不存在了。这一步,和三星第三代“不传经营权”的誓言,走向的是同一个终点。
但这道坎,李锦记还没有迈完。范博宏说的“无形资产难传”,李锦记同样没能豁免:第五代不太想接班,说到底,就是价值观和创业的热情,没能自动传下去。规矩可以一条条写进宪法,但热爱和担当写不进去。
7.3 教育:从要求改成吸引
教育这件事,李锦记想得很明白:第五代不缺钱,也不缺出路,硬按着他们进公司,只会养出一批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接班人。所以它把教育的重心,从“训练接班人”挪到了“培养认同感”上,把“你必须接”,换成“你想不想接”。现代家族的传承,大都经历了这样的转变,你没法命令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爱上一门他没参与创造的生意,只能想办法让他自己心甘情愿地走近它。可这么一来,整个家族的未来,就押在了下一代的自愿上,而自愿,恰恰是制度设计不出来的东西。
7.4 关系:守住财富之外的家族价值
2007年,戈麦斯-梅希亚(Luis Gómez-Mejía)等几位学者研究西班牙的家族橄榄油坊,发现一个现象:加入合作社明明更赚钱,很多家族坊主就是不加入,宁可少赚,也要把油坊留在自家手里。他们给这种行为起了个名字,叫社会情感财富:家族企业算账,算的不只是钱,还有名声、掌控感、一家人的认同与和睦,为了这笔看不见的财富,家族愿意付出真金白银。
拿这个理论看李锦记,很多事就说得通了。八千万买断弟弟的股份,买的不只是四成股权,还有“这门生意还姓李”这件事本身。不上市、厂建回新会七堡、镇上那所李文达中学,看重的也都是同一类东西。家族宪法里那些不近人情的条款,说到底都在保同一样东西:这个家族作为一个家族,还能不能坐在一起。
维护这笔财富,李锦记的办法,是把最容易起争执的关系变成成文的规则,而规则的底子,是家训“思利及人”。它的来历,家族是这样讲的:1960年代,李文达在台湾结识了研究书画的刘太希老先生,获赠一幅字,上面写着两句话:“修身岂为名传世,做事惟思利及人。”修身,不是为了留名;做事,要想着让别人得利。李文达独独把后四个字裱起来,在办公室一挂几十年。他自己说过,这句箴言在他的人生里“一直扮演着闹钟的角色”,提醒他做每件事之前先问一句:对方能得到什么好处。
这四个字往前看,李锦裳每年除夕烧掉收不回的赊账单,不让账成为下一代的负担,就是这个意思,那时还没有这四个字。往后看,李惠森把“思利及人”拆成了三条具体的要求:换位思考,站在对方的立场想事情;关注对方感受,说话做事之前,先掂量对方听了是什么滋味;还有一条他们自己起名的“直升机思维”,遇事升高一点,越过自己的位置看全局。这三条,加上使命、自律、诚信等九条原则,后来成了整个家族和公司通用的价值观。
至于出处,“思利及人”四个字,据传出自颜真卿的《争座位帖》。那本帖子原是颜真卿写给同僚的一封信,斥责朝会上乱了座次、谄媚权宦的行径,争的就是一件事:座位的规矩,不能乱。一部为座位规矩而写的帖子,隔了一千二百年,把家训给了一个为座位闹过两次分家的家族。靠着这套价值观加规则,李锦记把血亲之间最容易翻脸的东西,尽量摆到了台面上,装进了秩序里。
只是这套关系治理,只管得到家门之内。无限极那一章已经看得清楚,家族的价值观管得住家人,管不住几十万经销商。
7.5 他山之石
同样的难题,我们在另一篇文章里分享过他们的解法。1917年,日本几家世代酿造酱油的人家,主要是茂木、高梨等八个家族,合并成立了野田酱油株式会社,也就是后来的龟甲万。八家人,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骄傲,凭什么能共处一家公司、上百年不散?他们靠的,同样是一套成文的家法,加上一个叫“同族会”的家族议事机构。那套家法里,有一些和李锦记异曲同工的安排,也有一些截然不同的设计:比如严格限制每一房、每一代能进公司的人数,防止家族成员把公司变成安置亲戚的地方;比如大量使用“婿养子”,招一个有本事的女婿入赘、改姓茂木、继承家业,用这种方式保证掌舵的永远是能人,而不必被“非得从自家亲儿子里挑”这条死规矩捆住手脚。一百多年下来,龟甲万从一个八家共治的家族生意,走成了一家职业化管理、公开上市的现代公司,家族退居幕后,只守着方向。
龟甲万和李锦记,两套家法的路数并不相同。龟甲万的办法是少让家人进去,压住每房每代进公司的人数,甚至靠婿养子从外面引进能人,把家族对经营的直接介入降到最低。李锦记的办法是让家人出得来,抬高进门的门槛,同时给退出定好规则。两条路防的问题不同,一个防内耗,一个防决裂,但指向同一个道理:家族要想长久,往往不能把血缘攥得更紧,而要在血缘和经营之间,留出一段可进可退的空间。龟甲万、瑞典靠基金会控股了上百年的瓦伦堡家族、最后学着松手的三星,走的都是这个方向。而那些一心指望“血浓于水、永不生变”的家族,反而往往最先散在自己人手里。
这两家还有一层更深的不同,在各自对“血缘”的态度里。龟甲万敢用婿养子,等于承认家业要紧过血统,姓氏可以让给能干的外人。李锦记恰恰相反,血缘是持股的唯一资格,没有血缘,本事再大也进不了股东名册。这么看,市面上把李锦记捧成“最现代的华人家族治理”,其实捧错了地方。它并没有“超越血缘”,反而比谁都在乎血缘。谁能站在门里,血缘说了算,这一条它半步不让。它不信的,只是血缘能自动带来和睦。所以在李锦记,规则并没有取代血缘,规则是在保护血缘。谁能持股,血缘说了算,家人之间怎么相处、怎么进退,规则说了算。
还有一个前提,容易被漏掉:李锦记做的,是一门“慢”生意。酱料的配方十年不变,客人的口味几十年不改,行业的节奏走得从容。这份从容,是它立得起宪法的本钱之一。
四个方向看下来,这一章开头的问题可以回答了。一个家族,能不能靠设计、而不是靠血缘和家长权威活下去?李锦记的答案是能,但有两个条件:家族成员要交出一部分个人自由,还要有幸遇上几个真信这套制度的人。这条路,华人家族里很少有谁走得比李锦记远。至于这套设计能不能活过它的设计者,要再等一两代人才有答案。可以确定的是,李锦记已经把一件事做给所有家族企业看了:血缘本身护不住一个家族,护得住家族的,是围着血缘立起来的那一圈规则。
结语 一瓶酱和一部法
回到序章的那张桌子。每年四次,一家人从世界各地飞回香港,关起门,把四天坐满。头一回听说的人,多半觉得隆重得过分。看完这一百三十八年就明白了,这个家族是在用这种办法提醒自己:一家人坐在一起,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这个家族忙了五代人,说到底,做成了两样东西:一瓶酱,一部法。
酱是李锦裳留下的。他忘了看火,把一锅蚝汁熬成了浓酱,又把这门手艺传给了儿孙。这瓶酱跟着下南洋的广东人出海,进了唐人街的后厨,进了美国的超市,配方几十年不改,最后进了神舟飞船的太空舱。
法是李文达这一辈立下的。两次分家,买断叔伯花了四百六十万,买断弟弟花了八千万,还搭上一个再没往来的兄弟、一个带着遗憾去世的父亲。到第三次父子起分歧,他明白钱能了断恩怨,了断不了下一次,于是给家族立了一部法,把家长也放进规矩里,给想走的人留了一条体面的路。
写下本文的2026年,李文达已经走了五年。集团主席由老三李惠中接任,酱料集团的行政总裁,第一次交给了家族以外的人。第五代进不进公司、接不接这份家业,还没有答案。变了这么多,有一样没变:家族委员会的会,照旧每季度开四天。
一百三十八年了,酱还在一瓶一瓶地卖,会还在一季一季地开。千年计划才刚刚开了个头,这个家族能走多远,就看后面的人,还信不信这部法。
思想实验
李锦记的故事讲完了。最后有三个问题,我们一起来思考。
第一个问题,关于退出。李锦记的两次分家,四百六十万和八千万,都是事到临头才谈的价钱,谈得兄弟反目、对簿公堂,后来才写进宪法:想走的人,股份由家族回购,价格事先讲好。你们家呢?如果明天有人提出要走,是拿得出一套现成的规矩,还是也要坐到那张谈判桌前?
第二个问题,关于规矩。许多家族都有家规,挂在墙上,写在纸上。不妨想一想:家里最严的那条规矩,管不管得住说话最算数的那个人?李锦记的宪法立得住,是因为李文达把自己也放了进去,开会迟到照样罚款,他的决定,儿女们也可以否决。规矩要是管不到家长,那就不是家里的法,只是长辈的一份叮嘱。
第三个问题,关于下一代。孩子接班,是因为真的想接,还是因为不好意思不接?为了这一问,李锦记想尽了办法:办实习,带投资,一起静修,把“你必须接”换成“你想不想接”。可第五代到今天,还没有给出答案。
三个问题李锦记答了一百三十八年,答案也许都还不完美。那么你和你的家族,该如何回答这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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