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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 · 故事 第 19 期 约 62 分钟 24.9 千字

爱马仕家族故事:一门手艺的六代传承

序章

当野蛮人叩响福宝大道的大门

2010年10月23日,星期六。在这个本该享受周末惬意的清晨,一通电话刺破了爱马仕家族平静的岁月。

电话的那头,是奢侈品界令人闻风丧胆的“披着羊皮的狼”——LVMH集团总裁伯纳德·阿尔诺。他用一种几乎是过度礼貌的平静语调,向时任爱马仕家族控股公司主席的伯特兰·皮埃什投下了一枚核弹级的消息:LVMH已经悄无声息地持有了爱马仕17.1%的股份 。

这不仅仅是一次商业偷袭,更是一场两种价值观的激励碰撞。

在战场的这一边,是一个延续了六代、近 190年的古老家族。在这里,比起“股价”的短期波动,人们更信仰的是“耐心”、“传承”和“把东西做慢一点”。这是一个与现代工业逻辑格格不入的传统存在,一个视自己为“当代工匠”的隐秘部落 。

而在战场的另一边,是装备着现代金融衍生品、追求规模效应与资本扩张的商业巨兽。在他们的逻辑里,品牌是用来货币化的,效率是用来提升的,吞噬是生存的本能 。

当拥有千亿资本的“野蛮人”叩响了福宝大道24号的大门,当家族内部出现了出卖灵魂的“叛徒”,这群只会做马鞍和丝巾的工匠,该如何守卫他们的精神家园?

这就是“手袋战争”。这不仅是关于股权的争夺,更是关于灵魂的保卫战。让我们走进这个关于荣耀、背叛与救赎的家族故事 。

爱马仕家族关键人物关系图

第一章

针脚里的巴黎梦

蒂埃里·爱马仕(Thierry Hermès)于1801年出生在德国克雷费尔德,一个当时属于法兰西第一共和国的城市。他的父亲是法国人,母亲是德国人。在一个以天主教为主的法国,蒂埃里来自一个新教徒家庭,是客栈老板的第六个孩子。

Thierry Hermès (1801-1878)的照片,爱马仕的创始者

1821年失去双亲后,蒂埃里成为了孤儿。他选择前往法国诺曼底的皮具重镇Pont-Audemer成为马具学徒。

1837年,法国巴黎的街头仍是马车驰骋的时代,马具成为上流社会出行的必需品。年轻的蒂埃里在巴黎第九区开设了一间马具制作工坊,为贵族们打造高品质的马鞍和缰绳。他出身微寒,却凭借精湛手艺迅速赢得声誉。

蒂埃里敏锐地把握住顾客对简约与轻盈的需求,让自己的作品既低调雅致又经久耐用。这种兼具优雅与实用的风格大获成功。据说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和俄国沙皇都成为他的忠实客户。1867年,蒂埃里在巴黎世博会上凭借一套精良的马车缰绳斩获大奖,名声远扬欧洲。

在那个讲究工艺的时代,蒂埃里坚持纯手工缝制马具。他独创“双针马鞍缝法”,两根针线从相反方向交织,使缝线更加紧实耐用。每一根缝线都浸满蜂蜡,每一针都力求完美。据说,他常为一副马具耗时数月,不惜工本,只为确保骑手和骏马的舒适合拍。

正是这种对品质近乎执拗的追求,使爱马仕工坊赢得了巴黎名流的青睐。巴黎市中心玛德莲教堂附近的小小店面门庭若市,连皇帝拿破仑三世夫妇也在此订制马具。蒂埃里常亲自为客户量取马匹和骑手的尺寸,他坚信只有贴合才能带来最安全和舒适的乘骑体验。

岁月流转,这位勤勉的手工匠人把一个名字不显的小铺,打造成享誉巴黎的马具名牌。1878年冬天,77岁的蒂埃里安详地在纽伊区郊外与世长辞。此时,他一手创立的爱马仕马具店已被公认为顶级工艺的代名词。巴黎的马车夫与贵族们谈起“爱马仕”无不交口称赞。蒂埃里留下了唯一的儿子查尔斯·埃米尔·爱马仕(Charles-Émile Hermès),以及一份珍贵的遗产——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这位谦逊的创始人或许未曾预料,他点燃的火种将由家族后人代代相传,照亮未来两个世纪的奢侈品帝国。

第二章

从街角作坊到名流圣地

蒂埃里逝世后,家族事业的重担落在儿子查尔斯·埃米尔肩上。这位继承人没有辜负父亲的声誉。在1880年,查尔斯·埃米尔大胆做出一个决定:将原本位于小街的作坊迁至巴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之一,福宝大道24号。这是一栋临街的典雅店铺,周围名店林立。爱马仕的新址很快成为巴黎上层社会的热点,人们奔走相告:“那家著名的马具店搬到福宝大道来了!”店面宽敞明亮,窗陈里悬挂着闪亮的马镫和缰绳,空气中弥漫着上好皮革和蜂蜡的气息。

位于福宝大道24号的爱马仕,1880年

在福宝大道,查尔斯·埃米尔继续父亲的手工传统,同时开始探索更广阔的市场。他亲自带领工匠团队,为客户定制御用马具,甚至根据不同国家皇家骑兵的需求调整设计。从巴黎到圣彼得堡,跨越欧洲大陆的订单纷至沓来。据当时报纸报道,俄国沙皇的马车上也装点着爱马仕的缰绳,闪耀着巴黎工艺的光芒。而巴黎本地,拿破仑三世的皇后欧仁妮据说也曾派侍从来此订制马鞍。爱马仕的名声就这样透过皇室人脉和上流社交圈不胫而走。

查尔斯·埃米尔不仅满足于服务欧洲贵族,他还放眼更远的市场。他曾派出代表携带产品目录前往美洲和亚洲,希望将爱马仕的声誉传播到世界各地。19世纪末的环球旅行并不容易,但爱马仕的产品已通过各种途径零星流入异国他乡。

在福宝大道的店铺里,查尔斯·埃米尔每天都会迎接形形色色的客人,有巴黎赛马俱乐部的绅士,也有远道而来的异国王孙。他总是衣着考究,态度谦和地为顾客介绍各式马具,并耐心倾听反馈。据说他坚持每一件离开店铺的商品都附有终身维修的承诺,这在当时极为罕见,进一步巩固了爱马仕品质可靠的口碑。

19世纪的最后几年,随着自行车和汽车等新兴交通工具的出现,传统马车产业开始面临挑战。然而此时的爱马仕家族并未感到衰退迹象:他们的产品线已从马鞍拓展到马车毯、马鞍包等周边用品,满足那些依然钟情马术生活的绅士淑女。

查尔斯·埃米尔意识到,唯有不断推陈出新,才能让百年老店常葆生机。1900年,他与两个儿子一同设计出一种新颖的大型皮革包,名为“高马鞍袋”(Haut à Courroies),供骑手盛放马鞍和长靴。这个包造型高挺,配有长皮带,可以挂在马鞍旁携带,体现出爱马仕融汇实用性和创造力的尝试。它也成为爱马仕进军箱包领域的开端,为日后传奇手袋的诞生埋下伏笔。

第三章

分道扬镳

进入20世纪后,爱马仕迎来第三代传人。查尔斯·埃米尔的两个儿子阿道夫·爱马仕(Adolphe Hermès)和埃米尔·莫里斯·爱马仕(Émile-Maurice Hermès)在父亲退休后于1902年共同接掌公司,并将企业更名为“爱马仕兄弟”(Hermès Frères)。起初,两兄弟分工合作,阿道夫稳扎稳打经营巴黎店务,埃米尔·莫里斯则更具冒险精神,四处开拓新的业务。他们延续着马具王国的荣耀,但时代的巨变已悄然临近。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欧洲大陆陷入战火。战时汽车和卡车的崛起让传统马车骤减,爱马仕赖以生存的高端马具市场急剧萎缩。1914年间,埃米尔·莫里斯曾受命为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提供马鞍,工坊里最高峰时雇用了80位马鞍工,日夜赶制产品。然而枪炮声摧毁了昔日的繁华,战争末期的1918年前后,贵族骑乘的风光不再。面对订单锐减和物资短缺,爱马仕兄弟不得不寻找出路。

埃米尔·莫里斯敏锐地察觉到人们出行方式的改变。大战尚未结束,他便只身前往蒸蒸日上的美国考察。在纽约和芝加哥,他看到了遍街跑动的福特汽车,也看到了汽车时代人们对旅行箱包的新需求。在北美严寒的冬日,埃米尔·莫里斯还注意到一些军用汽车的帆布车篷上,竟安装着一种可以快速启闭的奇特装置,也就是后来普及的“拉链”。当时欧洲还鲜有人见过这项美国新发明,它比纽扣和扣带更方便,令埃米尔·莫里斯眼前一亮。据他日后回忆,当那道金属齿链顺滑地闭合时,他仿佛看见了爱马仕未来的新方向。

Émile Hermès和她的四个女儿

战后返回巴黎后,埃米尔·莫里斯迫不及待地向家族引入了拉链技术。1922年,他成功取得了这一美国“拉链专利技术”在法国的独家授权,并大胆将拉链运用到皮革制品上。很快,爱马仕工坊里诞生了欧洲第一件带拉链的真皮夹克,以及配有拉链开口的旅行袋。巴黎的时尚人士对这种“神奇的金属闭合装置”啧啧称奇,甚至亲切地将拉链称作“爱马仕扣”(fermeture Hermès)。埃米尔·莫里斯以此为契机,带领爱马仕从传统马具彻底迈向现代时尚领域。

然而,在公司转型的关键抉择上,两兄弟产生了无法弥合的分歧。阿道夫·爱马仕性格保守,他倾向于坚守家族百年来的马具传统,不赞成投入过多资源到新产品开发中。而埃米尔·莫里斯相信多元化是未来,主张拓展皮具和成衣等全新门类。

当时兄弟俩常为战略问题争论不休,经营理念上的碰撞让家族会议气氛紧张。最终,在一战结束后的1919年,阿道夫选择退出公司,将自己的股份卖给弟弟埃米尔·莫里斯,离开了这片他辛劳半生的家业。爱马仕从此结束了“兄弟合伙”的时代,进入埃米尔·莫里斯独掌大权的新阶段。

阿道夫的离去对埃米尔·莫里斯既是解脱也是压力。独撑大局的他明白,爱马仕必须迅速适应动荡时代才能生存。他怀着对兄长的愧疚和对未来的雄心,将全部精力投入企业革新中。据埃米尔·莫里斯的后辈回忆,他晚年仍常提起当年兄弟决裂,感叹道:“我们走了不同的路,但目标都是让爱马仕延续下去。”战争摧毁了旧世界,却给了爱马仕涅槃重生的契机。在孤注一掷的创业激情中,埃米尔·莫里斯带领家族品牌开始了第二次创业。

第四章

当马具商开始卖手袋

独掌爱马仕后的埃米尔·莫里斯展现出卓越的创新才能。他深知仅靠马具已无法支撑公司,于是大胆拓展产品版图。1920年代的巴黎,社会风尚日新月异,汽车逐渐普及、女性地位提升、人们开始热衷运动和旅行。埃米尔·莫里斯敏锐地捕捉到这些趋势,不断推出新颖产品,以满足新时代顾客的需求。

1922年,公司正式推出首批真皮手提包。据说灵感源自埃米尔·莫里斯的妻子。当时夫人总抱怨买不到称心的手袋,埃米尔·莫里斯干脆亲自设计,缩小了马鞍袋“Haut à Courroies”的尺寸,制成一款优雅实用的女用手袋。

这款包上线后大受欢迎,标志着爱马仕进军女包市场的起点。同年,他还在度假胜地多维尔和滨海昂弗勒尔等地开设了季节性专卖店,将爱马仕的触角伸向巴黎之外。精明的埃米尔·莫里斯知道,富裕阶层的消费不仅在都市,也在避暑胜地和海外市场。

1925年,爱马仕推出了首件男性成衣作品——一款裁剪考究的真皮高尔夫夹克。这件运动夹克采用当时少见的拉链开合,方便运动时穿脱,引发上流社会对户外休闲服的兴趣。接着在1927年,埃米尔又迅速增加了珠宝配饰系列,以搭配客户的服装需求。那些以马衔环和马镫为造型灵感的金银饰品,既彰显马术渊源又增添时髦点缀,广受贵妇名媛喜爱。1928年,爱马仕进一步涉足腕表和鞋履领域——精致的小巧女表、优雅的皮革凉鞋相继问世。

在短短数年内,这家百年马具店蜕变为产品丰富的时尚先锋企业。巴黎的杂志惊叹道:“爱马仕满足了从骑手到淑女的所有要求。”顾客走进福宝大道的旗舰店,已经可以买到从头到脚的完整行头:头戴爱马仕礼帽,身穿爱马仕夹克,腕佩爱马仕腕表,脚踏爱马仕便鞋,手提刚上市的爱马仕皮包——昔日单一的马具店正成长为一种生活方式的象征。

在推陈出新的同时,埃米尔·莫里斯始终不忘家族的传统优势。他把马术文化中的优雅融入每一件新品,将马头、马车、马镫等图案巧妙运用到设计中。例如,一款以马头造型镶嵌的手杖、一组雕刻马蹄纹样的行李箱,都体现出爱马仕与生俱来的马术烙印。

这种传统与创新的融合让品牌魅力独树一帜。到了1929年,爱马仕在巴黎发布首个女装高级时装系列(主要是沙滩装和运动服),在时尚之都引起轰动。观众们看到模特身着爱马仕设计的泳装与运动衫,不禁赞叹一个马具家族居然能把握如此前卫的时尚脉搏。

埃米尔·莫里斯还有一个收藏的嗜好。他一生酷爱收集各类艺术品、古董书籍和稀奇物件。他的办公室俨然一个小型博物馆,摆满18世纪马车模型、古董马鞍、珍本皮革装帧书等。他常从这些收藏中汲取灵感,用于爱马仕的设计创作。

1930年代初,埃米尔·莫里斯无意间在一幅法国画作中找到了完美的标识图案。画家阿尔弗雷德·德雷克斯的《牵马车的马童》描绘了一辆四轮马车和侍立一旁的马童,而车主人的位置却空空如也。埃米尔认为这幅画寓意“顾客即王侯”,与爱马仕的服务理念不谋而合。他当即决定采用画中元素作为品牌Logo——一辆古典马车加上一位侍者。这一Logo于20世纪40年代正式启用,延用至今,成为爱马仕卓越工艺和贵族服务的象征。二战期间因物资匮乏,原有的仿猪皮米色纸盒断供,只能使用仅存的橘红色卡纸,这一无奈之举竟造就了经典的“爱马仕橙”。

Alfred de Dreux (1810-1860) 鞍辔已备,整装待发(Duc attelé, groom à l’attente) Émile Hermès的私人珍藏

在埃米尔·莫里斯领导下,爱马仕成功完成了从马具供应商向多元化奢侈品牌的转型。到1930年代中期,爱马仕已经拥有皮具、成衣、香水、珠宝、腕表等多个部门,客户群包括欧洲贵族、新兴富豪乃至好莱坞明星。然而,更大的辉煌与挑战仍在前方等待着这位家族掌门人。

第五章

借王妃之名

1937年,对爱马仕来说是里程碑式的一年。这一年是蒂埃里创业整整一百周年,家族特别推出了一款别具意义的产品——丝巾。首款丝巾图案名为“乘马车游戏”,由埃米尔·莫里斯的女婿罗伯特·杜马斯(Robert Dumas)亲自设计。这方方正正的真丝围巾色彩艳丽、图案精致,刚一上市便风靡巴黎社交圈。优雅的女士们将丝巾系在颈间、肩头或发间,成为都会时尚的新风尚。

《巴士与女士》方巾 (Jeu des omnibus et dames blanches) 标志着第一条爱马仕方巾的诞生

此后数十年间,爱马仕丝巾在欧美上流社会广为流行。20世纪60年代,杰奎琳·肯尼迪常以丝巾造型示人,使其在美国大众文化中进一步走红。丝巾的成功进一步巩固了爱马仕在奢侈品界的地位——它不再只是“马的用品”,而成为引领生活品位的符号。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巴黎再度陷入阴霾。德军占领时期,物资极度匮乏,爱马仕被迫缩减业务,只能勉强维持生产。正是在这段艰难岁月,橙色纸盒和马车Logo这些品牌元素意外诞生,见证了家族的坚韧。战争期间,埃米尔·莫里斯把更多精力投入收藏与设计构思,以待和平来临后大展宏图。

战后法国百废待兴,爱马仕迅速恢复了元气。1951年,爱马仕推出首款自主香水“Eau d’Hermès”,延续着品牌与马术皮革的不解之缘——据调香师所言,这款香氛的灵感正是马鞍皮具的气息。

爱马仕正式发布的男士真丝领带系列则源起于一个有趣的小故事:法国南部蔚蓝海岸的一家赌场曾拒绝几位未系领带的绅士入场,这些人索性转身来到隔壁的爱马仕店要求买领带,于是公司意识到商机,立即着手生产丝质领带。自此,爱马仕领带与丝巾一道,成为职场男士和优雅女士的衣橱必备。

埃米尔·莫里斯的三个女婿——罗伯特·杜马斯(Robert Dumas)、让·雷诺·盖朗(Jean-René Guerrand)和弗朗西斯·皮埃什(Francis Puech)——均在婚后加入岳父的事业,担任其得力助手。埃米尔·莫里斯生前已将他们培育为业务合伙人,赋予重要职责。1951年埃米尔·莫里斯去世时,他正式将企业的领导权传给女婿罗伯特·杜马斯,同时另两位女婿继续留在管理层,三大姻亲家族由此共同掌控了爱马仕帝国。

罗伯特本人对设计极富热情,早在1930年代就参与创造了经典女包和珠宝。他接任后,延续岳父推崇的创新传统,推出了一系列新产品,包括各种原创手袋、饰品和新图案丝巾。他尤其钟爱丝巾设计,亲自担纲绘制了多款风格各异的图案。不过在1950年代初期,公司一度放缓了脚步,也许是二战余波未了,奢侈品市场尚在复苏。罗伯特的策略是巩固品牌传统形象,同时为下一次爆发静候机会。

Robert Dumas在福宝大道24号总店的露台上, 1975年

机会在1956年来临。这一年,美国《Life》生活杂志的封面刊登了一张日后载入时尚史的照片:摩纳哥王妃格蕾丝·凯莉手提一只爱马仕手袋,优雅地遮挡着微微隆起的腹部。照片上的格蕾丝怀有身孕,为避免狗仔偷拍,她下意识地用包遮住腹部,却反而造就了一个经典瞬间。全球读者通过杂志看到了这幅照片,一时间,爱马仕手袋成为万千女性梦寐以求的单品。顾客涌入各地爱马仕门店,争相索要“王妃同款”。

原本这只手袋是罗伯特早在1930年代设计的一款小巧实用的女士公文包,法文名叫“Sac à dépêches”(信使包)。因为格蕾丝·凯莉的青睐与示范,这款包声名大噪。爱马仕审时度势,将其正式更名为“凯莉包”,以纪念王妃的偏爱。凯莉包线条简洁、拎法优雅,很快成为身份与品位的象征。从欧洲皇室名流到好莱坞影星,无不以拥有一只凯莉包为荣。

这一时期还有一个小插曲令人称道:1955年,怀孕之前的格蕾丝·凯莉曾在拍摄希区柯克电影《捉贼记》时结缘爱马仕。当时导演希区柯克要求服装师去爱马仕挑选配饰,据说凯莉就是在那时第一次迷上了这款包,自此爱不释手。她在骨折时甚至用一条爱马仕丝巾来悬挂受伤的手臂,被媒体报道后又引领了一阵丝巾作为时尚配饰的潮流。可以说,格蕾丝王妃在无意之间成为了爱马仕最有影响力的“代言人”,为品牌增添了传奇色彩。

在罗伯特执掌的年代,爱马仕不仅收获了凯莉包的荣耀,还推出了著名的“锚链”手镯(Chaîne d’ancre)等经典之作。据罗伯特后来回忆,他在诺曼底港口漫步时观察停泊船只,被锚链的造型启发,设计出这款粗犷又不失优雅的手链。

可以说,罗伯特将爱马仕的贵族传统与现代摩登完美融合,凯莉包象征着高贵典雅,锚链手镯则散发出现代都市的时尚感。到了1960年代末,爱马仕顺应潮流,推出了首批女性成衣系列,请来法国女设计师凯瑟琳·卡罗利领衔设计,把经典“H”字样融入腰带扣环等细节,深受新一代职业女性欢迎。

不过,20世纪六七十年代,对许多奢侈品牌来说并非高歌猛进的时期。经济起伏和审美变化使一些老牌渐显疲态。爱马仕在坚持传统工艺的同时,也遇到了发展的瓶颈。进入20世纪70年代中期后,爱马仕的风格略显保守,与瞬息万变的时尚前沿有些脱节。尽管产品质量无可挑剔,但品牌形象被年轻一代视为古典而呆板。例如,当竞争对手开始采用新型合成材料降低成本时,爱马仕仍固执地只用天然皮革和真丝,以致价格高昂、产量受限。这一策略坚守了品质,却在商业上放慢了脚步。到1970年代末,爱马仕的销售额增速明显落后于新兴奢侈品牌,一度出现增长乏力的隐忧。

第六章

让·路易时代:将“作坊”变成“神话”

1978年,罗伯特退休,把接力棒交到自己儿子让·路易·杜马斯(Jean-Louis Dumas)手中。这位家族第五代传人上任时年仅40岁,正值意气风发的壮年。他自1964年进入家族企业,从基层做起,对公司经营的各方面都了然于心。相比前辈们的循规蹈矩,让·路易被认为是一位天生的改革者。有同事回忆,让·路易总是充满好奇心,喜欢结交各领域的艺术家和工匠,脑子里跳跃着各种新点子。接掌爱马仕后,他立志要让这个百年老店焕发青春。

让·路易·杜马斯(Jean-Louis Dumas)

让·路易上任后的第一步,是丰富爱马仕的产品线,将品牌带入更多元的领域。他于1978年在瑞士比恩成立了爱马仕的制表子公司“La Montre Hermès”,开始自主生产高端腕表。此前爱马仕虽卖过合作款手表,但从未真正涉足钟表制造。这一次,让·路易邀请瑞士顶尖制表师加盟,推出融合法式设计和瑞士工艺的腕表系列,大获成功。

1976 年,爱马仕收购了享誉英国的高级鞋靴品牌约翰·洛布(John Lobb),将传统制靴技艺纳入麾下。不久,让·路易又看上了法国著名水晶制造商圣路易(Saint-Louis)和银器世家普伊福尔卡(Puiforcat),分别于1995年前后将它们纳入爱马仕集团版图。通过这些并购,爱马仕扩充了在餐瓷、银器、家具摆件等奢侈生活方式领域的布局,逐渐形成一个涵盖时装、皮具、腕表、家居等多范畴的奢侈品王国。

除了业务拓展,让·路易还着力革新品牌形象。他意识到必须吸引年轻顾客,爱马仕才能长盛不衰。为此,他大胆启用新锐设计师重塑爱马仕的服装线:例如邀请时尚界鬼才简·保罗·高缇耶(Jean-Paul Gaultier)合作设计限量系列,以前卫风格诠释爱马仕经典元素;又如延揽比利时设计师马丁·玛吉拉(Martin Margiela)于90年代末出任女装创意总监,以极简解构主义为爱马仕成衣注入当代艺术气息。这些举措让爱马仕逐渐摆脱了老派贵族的刻板印象,重新成为时尚潮流的弄潮儿。

让·路易在任期间还推动了品牌史上首次大规模广告宣传。过去爱马仕很少打广告,而他于1978年策划了一场大胆的广告拍摄:画面上一位身穿牛仔裤、头戴丝巾的青春女孩,自在地骑坐在一只爱马仕旅行箱上。这张广告以“传统与现代的碰撞”吸引眼球,传递出爱马仕拥抱年轻一代的信号。当时的评论说:“爱马仕开始学会用故事而非身份去打动顾客。”事实证明,这一策略成效显著。1978年让·路易上任时公司年销售额约为5000万美元,到1990年已飙升至4.6亿美元。短短十余年里,业绩增长近十倍,堪称奇迹。爱马仕重新焕发生机,被媒体誉为“涅槃重生的凤凰”。

“柏金包”的诞生是让·路易时代最广为传颂的佳话之一。1984年的一天,让·路易从巴黎飞往伦敦,恰巧与英国女星简·柏金(Jane Birkin)相邻而坐。长途飞行中,让·路易听见柏金抱怨自己的手提包空间不足,不小心翻倒,物件散落一地。柏金一边收拾,一边喃喃抱怨:“真找不到一只适合当妈妈用的大提包!”让·路易灵机一动,和柏金攀谈起来。当得知身旁这位和蔼绅士正是爱马仕的掌门人时,柏金半开玩笑地说:“你们为何不做个比凯莉包大四倍的包呢?”让·路易闻言哈哈一笑,随即拿过飞机上清洁袋和笔,请柏金描绘心目中理想包款的草图。两人兴致勃勃地在万米高空设计起新包的样子,日后成为时尚界传颂的传奇一幕。

落地后,让·路易真的付诸行动,命工坊按照柏金的构想开发新产品。很快,一款兼具凯莉包优雅轮廓和超大容量的新手袋问世了。它既有翻盖搭扣,又设置了实用的收纳隔层,皮质柔软却不失挺括,非常适合年轻母亲或旅行者使用。为感谢简·柏金的灵感,让·路易特意以她的姓氏为这款包命名——“柏金包”(Birkin)。

柏金包正式上市,最初并未大肆宣传,但口碑在名流圈悄然扩散。随着90年代好莱坞影星和各国公侯的追捧,柏金包与凯莉包并称为爱马仕最经典的两大手袋系列。柏金包造型略显随性奢华,讲究实用的大容量设计,与凯莉包的简洁精致形成互补。有评论称:“凯莉代表了公主的优雅,而柏金则象征都市女性的独立。”在美剧《欲望都市》中,女主角曾提到柏金包:“亲爱的,这与你的衣品无关,它本身的意义才重要。当我拎着那只包,就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柏金包超越了时尚单品,成为一种身份地位的隐喻。一时间,这款手袋被赋予堪比金融产品的投资价值,据研究其年均升值甚至超过股市与黄金。在纽约上东区的富裕太太圈子,流传着一句打趣:“我是个妈妈,我需要一只柏金包。”可见其作为社交资本的重要程度。

在让·路易带领下,爱马仕继续大踏步走向全球。早在1970年代末,他就斥资买下福宝大道旗舰店毗邻的整栋建筑,扩张旗舰店规模。1980年代起,爱马仕开始在世界主要城市开设旗舰店:东京银座店、纽约麦迪逊大道店、伦敦、新加坡……每一家新店都巧妙结合当地文化元素和爱马仕的马术传统,成为当地奢华地标。到了1990年代,爱马仕在全球已有上百家专卖店,品牌版图覆盖欧洲、美洲、亚洲和中东等地。

饰有烟花暗纹的斜纹方巾,由MichelDuchêne为庆祝爱马仕150周年(1987)设计

为支持扩张,让·路易果断做出历史性决定:公开上市。1993年,爱马仕在巴黎证券交易所首次公开发行股票(IPO),筹集资金用于全球扩张和收购项目。不过,家族非常谨慎地保留了约75%的股份和投票权,以确保企业控制权仍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这一平衡既让爱马仕获得资本助力,又保障了家族意志的延续。让·路易曾在股东大会上强调:“钱可以来自市场,但灵魂必须属于家族。”这次上市为爱马仕打开了进一步发展的空间,也埋下了日后资本纷争的伏笔。

2005年,让·路易任命其子皮埃尔·亚历克西·杜马斯(Pierre-Alexis Dumas)为艺术总监,将创意大权交给第六代直系。皮埃尔·亚历克西延续家族“在传统中创新”的美学方针,让各产品线的设计推陈出新,同时不忘发扬品牌经典元素。他主导推出了高级珠宝系列(2010年)和新家居系列(2011年),并在2015年促成爱马仕与苹果公司合作推出Apple Watch Hermès特别款。这些举措证明,家族新生代在创新方面同样敢于拥抱时代(例如数码科技),但做法上依旧保持着爱马仕式的优雅克制(如Apple Watch的爱马仕款,仅在设计和皮革表带上融入品牌特色,而非大规模贴牌生产)。

皮埃尔·亚历克西·杜马斯(Pierre-Alexis Dumas)

然而,让·路易在位后期也预见到了家族传承的断层风险。他的子女辈尚在历练中,或专注创意,暂未准备好全面执掌企业运营。为避免仓促交接影响企业,他做出了一个令业界瞩目的决定:邀请一位职业经理人暂代掌门。2006年,让·路易因健康原因(帕金森病)退居幕后,他力主由集团原首席运营官、自己的得力助手帕特里克·托马斯(Patrick Thomas)出任CEO。托马斯此前已在爱马仕服务多年,是少数非家族高管中的杰出代表。让·路易安排他与皮埃尔·亚历克西搭档共管:托马斯负责集团业务运营和全球布局(他上任后精简了组织架构,将业务按地区重组,提高决策效率),同时为家族培养接班人创造缓冲期;皮埃尔·亚历克西则专注产品创意与文化延续。这一“外脑内魂”的过渡方案取得良好效果:企业在2006-2013年间继续稳健增长,并为新一代领袖的上任做好准备。2013年,家族第六代的阿克塞尔·杜马斯(Axel Dumas,系让·路易的侄子)功成接棒出任执行董事长(CEO),完成了平稳的代际过渡。

让·路易退居幕后后不久,受到帕金森症困扰的他于2010年与世长辞,享年72岁。至此,掌舵爱马仕长达28年的一代传奇落下帷幕。让·路易去世时,公司年销售额已接近20亿美元。他将一个百年老店发展成全球顶级奢侈品牌,被誉为“将爱马仕带入现代的人”。让·路易留给家族的不仅是庞大的商业帝国,还有一整套独特的价值观和文化。

第七章

披着羊皮的狼

就在让·路易隐退的几年间,爱马仕家族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股权风波。这场风波的主角,是享有“披着羊皮的狼”之称的商业巨擘——伯纳德·阿尔诺,奢侈品集团LVMH的掌门人。

阿尔诺素以狡诈冷峻的收购手腕闻名,他通过连续收购将一个不起眼的家族企业打造成了路威酩轩(LVMH)这个奢侈品帝国,一路并吞了路易威登、迪奥、芬迪等众多奢侈品牌。在他眼里,拥有176年历史的爱马仕无疑是奢侈品王冠上一颗未摘取的明珠。如果能将这个全球最顶级的皮具品牌纳入麾下,将为自己的版图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狼盯上了羊,一场豪门暗战一触即发。

爱马仕虽然早在1993年上市,但家族一直牢控多数股份。然而几十年来,家族股权分散在众多后代手中,而且几乎没有与外部股东签订一致行动协议。到2000年代末,爱马仕家族约有200多位成员,共同持有约70%的公司股份,却各自独立,单个成员持股比例甚微。这种局面在内部相对稳定,但在资本大鳄眼里却是个可乘之机,只要悄悄从二级市场或某些意愿出售的家族支系手中购入足够股份,就有机会动摇家族的控制权。

阿尔诺正是敏锐地洞察到了这一点。他从2001年便开始秘密收集爱马仕股票,将购入的股份隐藏在LVMH名下的多个海外子公司中。他小心翼翼地每次收购比例都控制在5%以下,以避开法国监管规定的披露红线。通过这种“化整为零”的手法,到2002年LVMH已暗中积累了约4.9%的爱马仕股份。随后几年,阿尔诺按兵不动,静候良机。

直到2008-2010年间,他祭出了更高明的一招——与多家投行签订股权掉期(equity swap)协议。由银行替LVMH持有爱马仕股票,并约定日后以固定价格交换,相当于变相获取股票收益权而不直接登记在册。这一系列隐秘操作使LVMH又掌握了约13%的权益,却没有立即触发信息披露。阿尔诺精心布下“连环计”,等待时机成熟一举亮剑。

时机出现在2010年。彼时让·路易去世,家族权力出现空窗,由外姓人帕特里克·托马斯暂代CEO。爱马仕创立173年来首次无家族成员执掌,让外界猜测纷纷。阿尔诺判断这是出击良机。这时就出现了序章中的场景,2010年10月23日,时任爱马仕家族控股公司主席的伯特兰·皮埃什(Bertrand Puech,埃米尔·爱马仕的外曾孙)一早接到阿尔诺亲自打来的电话。电话中阿尔诺不动声色地道出一个惊人消息:“亲爱的朋友,我很高兴地通知您,我已购入贵公司17%的股份,我们现在可以成为合作伙伴了。”伯特兰听到这个数字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放下电话,他的脸色刷地变得苍白——爱马仕家族从未想到,他们最忌惮的“狼”竟已悄悄潜伏至此!

消息旋即得到证实。当天LVMH集团发表公告,宣布已持有爱马仕17.1%。这一公告宛如重磅炸弹,引发市场哗然。接下来数月内,LVMH继续增持,并于2011年底声称将其持股比例提高到22.6%,成为除家族外最大的单一股东。到2013年中,LVMH持股更增至23.1%。换言之,阿尔诺已坐拥近四分之一的爱马仕公司。这让家族控股比例降至约50%出头,形势十分危险:若不设法巩固,一旦“狼”再罗致一些散股,爱马仕随时可能易主!

爱马仕家族上下一片震惊与愤怒。此前他们沉浸在品牌成功与财富增长的安逸中,未料资本市场的暗流如此汹涌。当初让·路易虽在上市时设计了复杂的控股结构自保,但还是露出了一丝破绽。更令人痛心的是,监管调查很快揭示,一个家族内部人竟无意间成了“内鬼”:伯特兰·皮埃什的弟弟尼古拉·皮埃什(Nicolas Puech)长期旅居瑞士,由于对家族事务兴趣不大,早年通过经纪人卖出过部分持股,而这些股票很可能正被LVMH趁机收入囊中。尼古拉拒绝加入后来家族的抱团计划,甚至有传言称他对阿尔诺的行动并不全然反对。家族内部隐患与外部狡诈敌手相叠,加剧了这场危机的凶险。

帕特里克·托马斯作为CEO临危受命,迅速召集家族长辈商议对策。他在媒体前强烈谴责阿尔诺的行为,甚至以激烈的比喻表达愤慨:“如果你想追求一位美丽女士,绝不会从背后玷污她开始。”他以此暗指阿尔诺此举如同趁人不备施暴,毫无绅士风度。托马斯还在股东信中痛陈LVMH的做法是“秘密而敌意的入侵”,誓言家族将不惜一切代价捍卫独立。

与此同时,阿尔诺的“阳谋”也浮出水面——LVMH内部将此次收购代号为“墨丘利计划”,取希腊商业之神Hermes的罗马名,意指对爱马仕的围猎。据调查,为摸清爱马仕家族的弱点,阿尔诺甚至聘请了一位法国情报部门前高官私下调查家族成员的财务和生活状况。他锁定了那些或因离婚需支付巨额赡养费、或在海外定居缺乏家族情感、或挥霍无度财务吃紧的所谓“立场游移的家族成员”。阿尔诺算准这些松散的富家子弟未必对家族企业有强烈归属,很可能抵挡不住高价诱惑。一旦从他们手中各个击破买下股权,家族在公司的统治就将土崩瓦解。

幸而,“狼”终究低估了“羊”的决心。

第八章

家族同心的H51防线

面对这场前所未有的生死存亡危机,爱马仕家族迅速做出回应。2011年12月初的一个清晨,巴黎凯旋门附近一家私密会所的会议室里,爱马仕五十多位核心家族成员秘密集结。平日里这些分散全球各地、各有事业的亲戚们首次如此齐整地坐在一起,只为一个共同目标:守护祖先留下的产业。

当时主持会议的正是家族领袖伯特兰·皮埃什,他神情凝重地向在座每个人直言:“如果不团结,我们就将失去爱马仕。”律师团队在现场讲解了一份特别方案:由所有家族成员共同成立一个控股公司,将手中股份大部分注入其中,并承诺在未来20年内不出售。根据计划,新的控股平台将覆盖家族62.8%的总股权,其中约 50.2% 的股份被锁定 20 年不得出售(价值约 80 亿欧元),每年再将利润的三分之一用于回购流通股,以防外人再趁虚而入。这个方案要求每位成员都做出相当财务牺牲——等于放弃了未来二十年的变现自由和部分分红,用个人财富来为家族事业“上锁”。

宣誓时刻到来,会场空气几乎凝固。伯特兰环视众人,缓缓说道:“赞成者请起立。”话音未落,所有人几乎同时站起,没有一秒迟疑。“今晚,我为自己是爱马仕家族一员而更加自豪!”一位古尔朗家族的堂兄弟激动地喊道。就这样,“H51联盟”宣告成立(取名H51象征着其锁定了超过50%的家族股份,筑起了绝对控股的防线。)。这个联盟本质上是一份一致行动人协议,相当于将众多家族股东拧成一股绳,对外如同一个声音。值得注意的是,唯独尼古拉·皮埃什拒绝加入,事后证明,他正是通过出售持股使LVMH得以鲸吞爱马仕股份的关键人物。但此时,家族已来不及计较内部分歧,他们必须同仇敌忾,先把“外敌”挡在门外。

有了H51护城河,爱马仕家族立刻展开法律反击。2010年底,法国金融监管机构(AMF)对LVMH暗购爱马仕股份一事启动调查。爱马仕家族则于2012年正式对LVMH提起诉讼,指控其违反信息披露规定、涉嫌内幕交易和股价操纵。阿尔诺也不甘示弱,让LVMH反告爱马仕“诽谤、中伤及不正当竞争”。双方对簿公堂,法律战线旷日持久。

但与此同时,由于H51锁定了半数以上股权,阿尔诺已无从继续增持。并且,爱马仕股价在这场风波中不跌反涨,使LVMH账面浮盈巨大,却难以真正吞下猎物。2013年,法国监管机构裁定LVMH隐瞒持股行为违法,对其处以800万欧元罚款。这对身家巨富的阿尔诺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但名誉上的损伤已难挽回。

2014年,双方最终达成和解:LVMH同意将所持全部爱马仕股份分配给自身股东,不再直接持有,并承诺未来五年内LVMH及阿尔诺家族都不再购买爱马仕股票。至此,这场奢侈品界的“狼羊之争”以羊的胜利告终。

事后回望,不少人感叹爱马仕家族的团结与坚定。正是共同的目标、信仰与文化,让遍布全球的七十多位爱马仕家族成员在关键时刻齐心协力地站在一起。家族第五代灵魂人物让·路易·杜马斯早有名言:“让我们与爱马仕分开,就像让我们与灵魂分开一样。”在危急关头,这句话成为家族上下的精神纽带。

爱马仕家族的族长伯特兰·皮埃什也曾意味深长地说过:“爱马仕不是我从父母手中继承来的,而是从子女手中借来的。”这句话道出了家族企业传承的真谛:每一代都是代为保管,终将交还给下一代,而且要比接手时更加壮大,方不负先人和后代。正是怀着这样的使命感,爱马仕家族成功守住了先祖的基业。

第九章

缺席的人

爱马仕家族凭借H51同盟击退强敌,展示了空前的凝聚力。然而,这种高度统一的治理模式也有其代价:对于不愿遵守集体意志的成员,容忍度极低。H51成立时,家族第五代成员尼古拉·皮埃什拒绝加入锁股协议,坚持将自己持有的5.7%股份置于家族协议之外。

尼古拉在家族内部本就性格离群索居,他认为其他亲戚对他有所逼迫且不认同公司战略,索性辞去董事职务、独自持股观望。从家族角度看,尼古拉的“离队”恰好印证了锁定机制的英明:只有真正认同家族价值观者才能共进退,而持不同意见者自外于共同体亦无碍大局。但从尼古拉个人看,这标志着他与家族的决裂。此后,他远走瑞士隐居,几乎不再参与家族任何事务。

尼古拉·皮埃什的故事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戏剧化。2023年,这位深居简出的亿万富翁突然登上各大媒体头条,起因是他曝出一系列惊人的举动:先是宣布计划收养自己51岁的摩洛哥裔园丁为养子,将一半财富(约70亿美元)传给这位非血亲继承人;接着又试图撤销2011年自己创立的慈善基金对其遗产所具有的继承权,将财产改由养子继承,从而引发法律纠纷。

更令人瞠目的是,他声称自己名下价值约130亿美元的爱马仕股票已经“不知所踪”,指控其多年信任的瑞士财富经理擅自挪用了这些资产。由于尼古拉的大部分持股为不记名股票,多年来由经纪人代持管理,他本人竟无法确知这些股票的去向。瑞士法院在2024年驳回了他针对理财经理的欺诈指控,指出他早年签署的委托书授予对方广泛代理权限,难以认定违法。

但直到现在,这批神秘消失的爱马仕股票(约占公司股份5-6%)仍未明确下落,令人唏嘘。爱马仕现任执行主席阿克塞尔·杜马斯公开表示,公司“早已确定尼古拉已不再持有这些股票”,并已采取法律行动厘清状况。无论真相如何,尼古拉事件无疑在这个一向秩序井然的家族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不管是轻信他人导致资产流失,还是有意转移,也显示出这位离经叛道的家族成员对主流家族路径的背离达到何等程度。爱马仕家族以铁腕团结筑起的堡垒治理,虽成功守护了企业,却也将一位亲族推到了彻底的对立面——制度的力量既保证了稳定,也可能造就“流放者”。

家族其他成员对尼古拉的选择则是“集体沉默”。在他宣布收养园丁、与基金会对簿公堂期间,爱马仕家族几乎无人公开评论,仅阿克塞尔·杜马斯在业绩会上简短回应公司将配合法律程序。家族更无意妥协挽留:他们并未试图与尼古拉修复关系,而是继续强化自己的财富联合阵线。

2022年,家族中多支分支又共同成立了一家名为Krefeld投资公司的家族办公室,整合管理他们的家族财富。此举目的有二:一是加强各分支在财富上的协同,避免各自为政产生再卖股套现的诱惑;二是通过专业投资运作,实现家族资产的保值增值,使成员无需动用爱马仕股份也能获得现金流。

换言之,家族已经从当年抵御LVMH的经验中悟出一套长久之计:将“家族统一”具体化为多个层面的制度安排,从公司治理到资产管理,均抱团行动,以集体纪律换取长远利益。如今的爱马仕家族不仅仍持有公司约66.7%的股份, 而且市值攀升令家族财富高达1634亿欧元,位列全球最富有家族行列。家族用亲身经历证明:当年那堵御敌的“财富堡垒”,正是日后他们登顶财富高峰的坚实地基。

尼古拉·皮埃什的故事对爱马仕家族和其他家族企业而言,既是一记警钟也是另一种启示。它提醒我们:高度集中封闭的家族治理可能在无意间忽略了个别成员的声音与诉求,久而久之会导致他们的疏离和不满。而当这种不满累积到极点,可能以极端方式爆发,甚至损及家族声誉。

但换个角度,尼古拉在局外的遭遇也反衬出家族集体决策的理性。毕竟自他退出后,爱马仕公司运营丝毫未受干扰,家族亦再无内耗公开化的事件。如果当初尼古拉坚持留在内部与家族争执反对,或许内部纷争更甚,给外敌可乘之机。家族其他成员显然认可“宁舍一人、不分大家”的取舍,把尼古拉当作“必要的牺牲”。

这是爱马仕家族治理的独特一面。这固然保障了家族长治久安,却也令人思考:未来当代际更替、新价值观冲击传统时,家族能否找到更温和的沟通机制来包容多样性?至少目前看,他们更相信铁血纪律胜过妥协包容。在这点上,爱马仕家族提供了家族企业治理的另一种思路:当企业使命高于一切时,不惜断尾求生,也不为内部纷争所扰。这种近乎宗教般的信念与团结,正是许多家族企业所欠缺的品质,也是他们成功穿越风雨的重要原因。

第十章

我们只是看护者

风波平息之后,爱马仕很快重回正轨。通过H51联盟,家族牢牢掌控着约三分之二的股份和绝对投票权,企业独立性高枕无忧。更重要的是,这场危机反而激发了家族前所未有的凝聚力。“伯纳德·阿尔诺其实帮了我们的大忙,他唤醒了家族的团结意识。” 爱马仕现任执行长阿克塞尔·杜马斯多年后这样感慨,“这场股权保卫战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战役。”对年富力强的第六代接班人来说,这次共同抵御外敌的经历成为宝贵的财富。他们深刻认识到,维护“家族精神的内聚”才是企业长青的基石。

2012年,阿克塞尔·杜马斯被任命为爱马仕联合首席执行官,与即将退休的帕特里克·托马斯共同管理公司。到2014年,阿克塞尔正式接棒成为CEO和执行董事长,爱马仕重新回到家族人掌门的传统。阿克塞尔是让·路易·杜马斯的侄子,出生于1970年,拥有法律和政治学高等学历,也曾在投行历练多年。更难得的是,他自幼耳濡目染爱马仕的价值观,他的母亲米歇尔·杜马斯生前是爱马仕副总经理,在家族女性中少有地担任高管职位,被视为阿克塞尔的精神引路人。小时候,阿克塞尔常被母亲带去福宝大道店铺的马具间玩耍,对皮革的气味和工匠的巧手有天然亲近感。成年后,他性格低调谦和,喜欢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走访巴黎的旧书店,没人会把这位亲切的绅士与庞大财富联系在一起。但正是他,以充满理想主义又务实的风格,引领爱马仕进入新的辉煌。

阿克塞尔·杜马斯(Axel Dumas)

上任后,阿克塞尔延续了前辈稳健扩张的策略。他强调家族企业不追求盲目增长,而是注重品质与文化的传承。他推行组织架构扁平化,将决策权适度下放给各地区和各产品部门负责人,以提高效率和市场响应速度。在他的领导下,爱马仕继续开拓全球版图:2014年于上海开设全球第五家爱马仕之家旗舰店,2019年进军东欧市场在波兰开出首店。截至2024年底,爱马仕在全球已拥有300余家专卖店,员工超过2.5万人。2024年公司销售额高达152亿欧元,净利润46亿欧元,再创历史新高。阿克塞尔任内,爱马仕的市值节节攀升,家族财富亦水涨船高。

然而,财富的激增并未削弱家族成员对企业的热情和责任感。阿克塞尔深知,富过六代而不衰的关键在于代际传承的凝聚。他开始定期举办年轻一代的家族座谈:每年两次,召集第七代二十余位堂兄弟姐妹共进晚餐,讲述家族历史、交流价值观,将爱马仕的故事烙印进每个后人的心中。这些年轻人有的在家族企业工作,有的从事其他职业,但在聚餐时他们专注聆听长辈讲述曾祖父辈的奋斗和家训。

据阿克塞尔介绍,他常引用法国作家巴尔扎克和德国作家托马斯·曼笔下家族兴衰的故事,告诫大家戒骄戒躁,切勿步入小说中因内斗而衰败的覆辙。阿克塞尔喜欢说的一句话是:“我们每个人都只是老二,真正的老大永远是爱马仕。”在他的带领下,家族内部形成一种谦逊合作的氛围,各支系代表都参与公司管理:他的堂兄皮埃尔·亚历克西·杜马斯继续担任艺术总监,堂姐芭斯蒂娜·穆萨尔(Pascale Mussard)负责可持续创新项目,表亲纪尧姆·德塞恩(Guillaume de Seynes)主管制造业务,表弟亨利·路易·鲍尔(Henri-Louis Bauer)管理家族控股机构……大家各司其职,又相互支持。正是这种“我们都是仆人,唯品牌为主”的共识,让爱马仕家族在新世纪依然充满生机。

爱马仕品牌也与时俱进地迎接新挑战。近年来,面对数字化和年轻消费文化,家族并未因循守旧。2015年,爱马仕与苹果公司合作推出Apple Watch爱马仕款,传统奢侈品牌与科技巨头的跨界引发热议。2023年,爱马仕还在法律上捍卫自己的经典产品——成功起诉了一位推出“MetaBirkin”NFT数字作品的艺术家,法院裁定此行为侵犯商标权。这一案例表明,无论实体还是虚拟世界,爱马仕都会坚决保护其悠久的品牌遗产。正如阿克塞尔所言:“我们的使命是将爱马仕的精神带入每一个新时代,同时确保它的核心永远纯粹。”家族对品质与创意的坚守,赋予了品牌恒久的生命力。

回望将近两个世纪的风雨,爱马仕家族历经创业、战争、内争、外患,依然傲然屹立,其秘诀或许正如他们自己所总结的那样:视企业为灵魂所系,以子孙后代的眼光来经营当下。在爱马仕巴黎总部三楼,有一间保留至今的“埃米尔·爱马仕办公室博物馆”。里面陈列着埃米尔一生收集的马车、马鞍、古董和画作,满室的珍品似乎仍在悄然诉说着家族历史的荣光与隐秘。家族成员时常会带子女来这里参观,告诉他们先辈的故事。

在这个独特的地方,新一代爱马仕人明白了一个道理:守护好祖先的传承,并将其更精彩地交给未来,是家族共同的使命。正因如此,爱马仕家族穿越了时间的长河,成为商界一段经久不衰的传奇。正如伯特兰·皮埃什那句箴言所言:“爱马仕是从子孙那里借来的,我们终将把它归还,归还时要比从前更好。”相信在这一信念指引下,爱马仕家族的故事还将继续书写下去,橙色马车标志也将继续驰骋于奢华与梦想的道路上。

第十一章

成功背后那些隐秘的“针脚”

如果把爱马仕近两百年的历史摊开在一条时间轴上看,这个家族走到今天,既不是一两次妙手偶得的结果,也不是哪个天才突然出现的奇迹,而是一代又一代人在许多关键时刻做出的朴素选择,慢慢叠加起来的。

回头看,我们大概能从这些故事里理出几条脉络——谈不上什么“成功学公式”,却是爱马仕用自己代价和时间换来的体会,尤其值得那些正在思考传承的家族慢慢体会。

拒绝加速

“时间是我们的武器”。爱马仕家族始终把目光放在长远,将永续发展置于短期利益之上。从蒂埃里手工缝制每一道针脚,到家族拒绝追逐季度利润指标,皆体现了这一点。

长期主义带来的好处是品牌形象历久弥坚、客户忠诚度极高。例如爱马仕宁可让产品供不应求维持稀缺,也不轻率扩大产能透支未来。他们甚至会为保证品质而销毁次品、不搞打折促销,维护品牌“恒久价值”的形象。

相比之下,那些急于扩张的奢侈品牌往往经历大起大落。家族企业若能树立这样的长远观念,稳扎稳打,不为资本市场一时欢呼或恐慌所左右,方能穿越经济周期,实现基业长青。当然,长期主义不等于因循守旧。爱马仕家族也懂得“在不破坏根基前提下顺应时代”的重要性(如引入拉链、新产品、拥抱电商等),这正是长期战略的一部分。

如果一味保守拒绝变化(如埃米尔·莫里斯的兄长阿道夫那样)反而可能坐失良机,关键是拿捏“变”与“不变”的度。

血缘的堡垒

爱马仕的成功深深依赖于家族内部的团结合作。无论是50年代几位女婿合力共治,还是2010年家族同心抵御LVMH,统一战线都是取胜的关键。家族通过制定内部宪章、建立持股同盟等手段,将成员利益绑定,塑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共同体意识。这种家族凝聚力使他们在外部威胁来临时迅速抱团应对,不给竞争者以可乘之机。

许多家族企业的失败恰恰是倒在内部纷争上,爱马仕给我们提供了正向的案例。他们清楚家族内斗只会渔利外人,因此愿意让渡部分个人自由,服从集体决定。

这当然有代价,如尼古拉·皮埃什事件表明过刚易折,一刀切可能失去个别人心。因此,对于一般家族企业而言,凝聚力固然重要,但也需辅以沟通机制,尽量照顾少数派的合理诉求,以免积怨爆发。

不过,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如公司控制权),爱马仕家族的果断和坚定值得借鉴:原则问题上绝不妥协,哪怕牺牲局部利益也要守住根本。这种坚决态度,最终保住了整个家族的江山和利益。

权力的笼子

爱马仕家族能够团结并传承,离不开制度的支撑。他们通过双层合伙制架构、家族宪章、持股公司等,构筑了牢固的治理体系。这些制度使家族控制权得以锁定,不易受外部夺取。同时内部有章可循,避免因无规则而生纷争。

例如爱马仕家族上市时就明确了股票买卖规则,有效阻止成员轻率售股。H51协议又绑定了长期一致行动,这都是确保家族意志统一的技术性举措。对其他家族企业而言,一部契约明晰的“家族宪法”极为必要,尤其当家族成员众多、财富巨大时,更需事先约定游戏规则,以防内耗或被离间。

爱马仕家族的经验是,感情和口头承诺不可靠,必须用法律和结构来巩固家族治理。当然,制度也需与时俱进。爱马仕后来设立Krefeld家族办公室,即是在新的形势下补强财富管理短板,以免成员因财务原因打破持股承诺。

因此,家族治理制度应根据内外环境变化不断完善,但核心目标不变,也就是保障家族控制和团结。

必要的“混血”

爱马仕家族另一个智慧在于并不排斥外部人才,知道家族人才并非始终能够匹配公司的发展。当第六代接班一时青黄不接时,他们大胆任用职业经理人帕特里克·托马斯辅佐。托马斯出任CEO期间业绩斐然,还为阿克塞尔接班做好准备。这说明家族重事业胜过争权:宁愿短期放下掌舵荣耀,也要确保企业平稳运营与传承。

这对许多把持欲强、不肯放权的家族是一种提醒和借鉴。当家族人才储备不足或需要专才时,引入外脑并不可耻,相反是负责的表现。

此外,在专业领域,爱马仕也常与外部优秀人才合作,比如请设计大师加盟、和科技公司合作,不因家族傲气拒绝外界新知。这种开放胸襟反映了爱马仕家族的理性:凡有利于品牌长远的,即便出自外部亦可用;凡有害的,即便家族内部想法也可弃。

因此,家族企业需要兼容并包、善用外力,同时以家族价值为核心去平衡掌控。这能极大拓宽企业发展的可能性。

但要警惕的是,一些家族可能走向另一个极端,完全放弃家族参与,最后家族成了甩手股东,企业丧失家族灵魂。爱马仕避免了这点,他们引入外援但不失主导权,度的拿捏极为巧妙。

手工的温度

爱马仕家族历代坚持品质第一的原则。这不仅是商业选择,更被家族升华为价值信仰。让·路易反对过度营销,强调“不让有瑕疵的作品离开工坊”。阿克塞尔·杜马斯常引用祖辈箴言“奢侈就是可修复的”来强调耐用性。

正是这种对品质的执着,使爱马仕能够在奢侈品同质化时代依然卓然不群。家族企业应找到自己产品和服务的立身之本,并锲而不舍地维护,即所谓的“立身之本”。对爱马仕,是手工艺和质量;对其他企业也许是技术、或独特配方等。不惜成本地保持领先,短期看或许收益损失一些,但长期形成口碑和品牌溢价,回报会丰厚得多。

此外,工匠精神还意味着尊重专业。家族没有因成功而自满降低标准,相反随着品牌壮大更苛求细节,甚至投入资源培训新的工匠传承。这保证了品质传统不因人事更替而衰减。对于爱马仕来说,始终如一的品质是百年招牌的生命线,不能被短期利益冲淡。

造梦的艺术

爱马仕家族非常善于将家族历史和价值观融入品牌故事,赋予产品文化内涵。这也是他们成功要素之一。埃米尔·莫里斯的收藏、祖辈的轶事、凯莉包和铂金包的传奇,都经过精心包装成为品牌传奇的一部分。这些故事增强了消费者对品牌的情感认同,也巩固了家族成员对自身使命的认知。

家族企业应善用自身历史,提炼出独特的企业文化,并贯穿到产品、营销乃至员工培训中。文化是竞争者最难复制的资产,爱马仕以其马术起源与法式雅致营造出无可取代的品牌调性。

此外,家族注重培育品牌灵魂,如让-路易所言,“爱马仕与其说是设计,不如说是一种文化”。他们让每代顾客都能从品牌中感受到一种恒久的价值观,比如优雅、闲适、工艺等等,而不仅是物质炫耀。这带来的忠诚度是惊人的。

所以,如果一家家族企业忽视文化建设,只注重商业利益,那么品牌很容易陷入价格战、形象平庸,失去长远竞争力。爱马仕证明了文化即财富,无形价值能带来有形回报。

透明的隐士

爱马仕家族巧妙平衡了家族身份和公众公司之间的角色。他们一方面让品牌深具家族烙印,强调家族传承故事;另一方面又尊重上市公司规制,保障非家族股东的权益。家族成员虽然占据高位,但也引入外部专业人士进入监事会。这使外部投资者也对家族管理产生信任,认为其“虽然是家族企业,却比许多公众公司更透明可靠”。

现代家族企业若上市,必须处理好“家族”与“公众”的关系。爱马仕的做法是,在控制权上不让步,同时在治理上保持高水准,不把上市公司当私人金库。这获得了机构投资者的认可,也提升了公司治理质量。

爱马仕上市多年鲜有治理丑闻,这与家族严格自律分不开。同样,他们避免家族内耗扰乱公众市场。尼古拉·皮埃什再怎么折腾,其影响也仅限于他个人财富,并未波及公司正常运营,因为家族早已将之与公司切割开。

第十二章

奢侈品丛林里的异类

若将爱马仕置于全球百年家族的版图中审视,它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而清晰。无论是对比同宗同源的法国奢侈品豪门,还是放眼世界范围内的长寿企业,爱马仕那套特立独行的治理哲学,都如同一座拒绝被同化的孤岛,在随波逐流的商业洪流中自成方圆。

从未松开的权杖

爱马仕自1837年创立以来,一直由创始人后代掌控经营,迄今未曾旁落。在奢侈品行业,这是罕见的长寿传奇。大部分老牌奢侈品家族要么因内部纷争将企业卖给了投资者(如意大利Gucci家族在1993年失去Gucci控制权),要么逐渐退出交由职业经理打理(如香奈儿创始人后无直系继承,企业由合作伙伴家族长期持有但经营权交给职业团队)。

相比之下,爱马仕家族做到了家族所有、家族治企的连续六代传承。即使在企业上市、全球化的浪潮中,家族也坚决保留实权,没有像许多其它家族那样选择完全退居幕后。这使得爱马仕在品牌战略上得以保持高度连续性和独立性,不受资本市场短期行为干扰。

从这一点来说,爱马仕更接近另一特例,由沃特海默家族掌控的香奈儿。但香奈儿的情况是,掌权家族并非品牌创始人后人,而是合作股东后裔,且他们长期聘请外部设计大师执掌创意。香奈儿家族自身几乎不在公司公开露面,采取的是低调幕后控股模式。而爱马仕则由家族成员直接出任CEO、艺术总监等要职,属于前台治企。这使得爱马仕家族比香奈儿家族对企业日常运营有更直接的影响力,也承担更大责任。

因此,爱马仕家族正是品牌成功的奥秘和核心资产,因为他们是家族精神的守护者,懂得如何不靠革命性变革也能与时俱进。这与许多品牌在被收购后频繁更换管理层、风格大起大落形成鲜明对比。

森林里的独行侠

当前的奢侈品行业巨头多是多品牌集团(如LVMH拥有约75个品牌、开云集团拥有Gucci、YSL等多个品牌)。这些集团通过收购扩张实现规模经济和多元布局。然而,爱马仕家族始终坚持做单一品牌的工匠世家。

爱马仕既没有像LVMH那样去并购其他完全不同的品牌,也没有像Gucci集团曾尝试的那样开发副牌、收购成衣品牌。除了极少数策略性投资,爱马仕的版图几乎全部围绕自身品牌展开。这种聚焦战略在集团林立的当代显得特立独行。

它的成因与家族的信念有关,他们深信爱马仕的独特文化不可复制,与其花精力管理陌生品牌不如深耕本业。这一点上,爱马仕可与瑞士的爱彼(Audemars Piguet)等独立家族制表商类似,后者也坚持不加入奢侈品集团联盟,保留自身传统。但爱彼等相对规模小,影响力有限,爱马仕却在单品牌道路上做到了极致,2024年,爱马仕的市值突破2000亿欧元,稳居欧洲股市前列,虽然体量不及LVMH集团,但其高昂的估值倍数(PE)常年领跑奢侈品行业。

这证明单品牌也能走出与多品牌集团分庭抗礼的道路。反观一些多品牌集团家族(如意大利菲亚特的阿涅利家族),因旗下业务庞杂,家族角色渐淡化,更像投资者而非产品专家。爱马仕家族则始终紧扣品牌灵魂,保持匠人本色,这是其独到之处。

销售一种生活哲学

爱马仕在营销上的克制和独特也离不开家族决策。如今奢侈品牌大多以铺天盖地的广告、请代言、秀场博眼球为常态,但爱马仕依然坚守“不做明星代言、不大规模投放广告”的传统。他们相信产品本身的魅力胜过营销粉饰,正如家族所言“我们没有形象政策,只有产品政策”。

这与LVMH旗下品牌形成鲜明对比,后者如Dior、LV频繁推出明星广告和联名款,爱马仕却坚持不随波逐流。这种营销哲学的背后是家族的自信与耐心,相信产品自己会“说话”,耐心等待懂的人自然追随。

而事实证明,这种低调打造出一种反而更强大的“稀缺感”和“神秘感”。消费者为了得到一只铂金包甘愿排队多年,甚至要被品牌“邀请购买”。这种近乎傲娇的姿态在别家难以想象,但正因为家族不急功近利,才能严格管控供给和销售渠道,维持品牌尊严。

外界可能批评这是饥饿营销,但对家族而言这是对传统和客户的尊重,不让品牌沦为满街可见的大路货。这样的独特性,与家族不肯妥协的性格直接相关。

反观其他品牌家族,有的为了增长已妥协于市场操作,开始请网红代言、降价促销等,结果长期看损害了品牌定位。爱马仕家族守住了底线,因此树立了奢侈品界“独一无二”的地位。

“爱马仕始终保持原创和独特,家族故事就是品牌最核心的壁垒”。在爱马仕,你买到的不仅是产品,更是家族六代传承的一种生活哲学,这种感觉恐怕是其他品牌难以复制的。

法兰西的守夜人

家族企业往往与所在国家文化紧密相关,爱马仕家族也不例外。作为法国“生活艺术”的代表,爱马仕家族将自身塑造成法国文化遗产的守护者。这一点上,他们和一些欧洲老牌家族企业(如意大利的菲勒格慕家族、杰尼亚家族)有相似之处,但更为突出。

家族通过基金会、展览、出版物积极推广法国的手工艺和文化,让品牌超越商业,具有了文化大使的角色。这种高度的社会责任感和文化使命,在追逐利益的企业中并不常见,却是百年家族胸怀的体现。

许多同业在发展中为迎合市场而全球生产、降低标准,爱马仕坚持所有工坊都设在法国本土,培训本地工匠,不把生产外包给廉价劳动力国家。他们宁可投入巨资在法国乡村建新工坊、培训新人,也不愿迁往他国削减成本。在经济全球化背景下,这种坚守近乎固执。

但正因如此,爱马仕产品印着“Made in France”才格外令人信服。Gucci等品牌虽然质量上乘,却早已在多国生产,不复当年佛罗伦萨小作坊的纯粹。爱马仕家族的独特选择,使其与法国形象牢牢绑定,也赢得法国政府和公众的尊重(在LVMH恶意收购期间,法国舆论大多同情爱马仕家族,批评阿尔诺“贪婪”)。这种民族文化自豪感与企业战略的融合,是爱马仕家族独有的气质。

总而言之,爱马仕家族的独特性源自历史传承、文化背景和家族自身抉择共同塑造。他们既有德国新教徒的纪律勤勉,又有法国艺术家般的浪漫审美;既顽固坚持传统,又能巧妙顺应时代。许多做法乍看特立独行,但经时间检验却行之有效。

可以说,正是这些独特基因,让爱马仕在奢侈品丛林中形成“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的竞争优势。当别家争相并购扩大版图,他们深耕一个品牌反成经典;当同行烧钱营销逐利,他们慢工细作却收获忠诚拥趸。这种差异,充分反映了家族深层的历史文化原因,也证明了坚守本真的力量。爱马仕家族用两个世纪的实践告诉世人:做自己,方能成就无可替代的传奇。

终章

时间是唯一的奢侈品

当我们读完爱马仕家族的故事,仿佛还能闻到福宝大道24号阁楼里那股混合着陈年皮革与蜂蜡的独特气息。

从1837年蒂埃里·爱马仕手中的第一针马鞍缝线,到如今市值超越LVMH的奢侈品巅峰,爱马仕家族用近两个世纪的时间,讲述了一个关于“不同”的故事 。在这个崇尚“快时尚”、“高增长”与“颠覆”的疯狂时代,他们选择了一条最孤独也最艰难的路:在别人加速时,他们选择慢下来;在别人扩张时,他们选择专注。

爱马仕家族的胜利,不是商业技巧的胜利,而是价值观的胜利。他们证明了,在这个浮躁的世界里,极致的工匠精神依然拥有最强大的基石;他们也证明了,血浓于水的家族信仰,足以抵御资本战车的碾压 。

家族族长伯特兰·皮埃什那句振聋发聩的箴言,或许是对这一切最好的注解:“爱马仕不是我从父母手中继承来的,而是从子女手中借来的。”

这句话道尽了传承的真谛——每一代人都不是拥有者,只是看护者。他们的使命,不是榨取这棵大树的果实,而是为它培土浇水,确保当接力棒交到下一代手中时,它比自己接手时更加枝繁叶茂。

此时此刻,那辆橙色礼盒上的四轮马车依旧在路上。它不急不徐,车上载着的不仅是财富,更是对时间的敬畏与对完美的执念。

只要这股精神不灭,无论未来的商业世界风云如何变幻,这辆马车都将穿过迷雾,笃定地驶向下一个百年 。

思想实验 | 照见自己与家族

最后,我们一如既往地留下几个问题。请不要急着回答,试着让这些问题在你的思考中停留片刻:

  1. 关于“背叛”的勇气

埃米尔·莫里斯引入拉链,在当时是对马具纯手工传统的“背叛”,却成了后来皮具帝国的基石 。

请审视你自己: 阻碍你进化的,是否恰恰是你引以为傲的“核心经验”?

再追问一步:当新时代的“拉链”出现,你是否有勇气亲手打碎那个供奉已久的“祖宗家法”,为了迎接未来而去背叛过去?

  1. 关于“镣铐”的智慧

面对资本的围猎,爱马仕家族成员签下 H51 协议,主动放弃了整整二十年的财富变现自由 。他们用财务上的“自我监禁”,换取了家族灵魂的“绝对独立” 。

请审视你自己: 你所追求的自由,是随心所欲的放纵,还是拥有拒绝的权利?

再追问一步:为了守护那个长远的目标,你是否拥有“自我剥夺”的意志力,敢于现在就给自己戴上一副沉重的镣铐?

  1. 关于“过客”的觉悟

伯特兰·皮埃什留下了那句振聋发聩的箴言:“爱马仕不是从父母手中继承的,而是从子女手中借来的。”

请审视你自己: 当你凝视手中的成就,你看到的是彰显自我的战利品,还是一份暂时代管的礼物?

再追问一步:如果把时间轴拉长到两个世纪,我们都只是历史匆匆的看护人。当你离开时,这件“借来”的东西,会因为你的存在而变得更好,还是更糟?

参考文献:

1.竹宫惠子,《爱马仕之路》,时报出版社

2.(法)克里斯蒂安-布朗卡特,《奢侈:爱马仕总裁回忆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3.Hermès International, 《Universal Registration Document 2024》, Hermès Finance

4.Morten Bennedsen / Robert J. Crawford / Rolf Hoefer, 《Luxury Wars: How Hermès Faced Down its Rival》, INSEAD Knowledge

5.Reuters, 《Hermes family finalises holding to prevent takeover》, news report

6.Hermès International, 《Rapport annuel 2011》, filing with Autorité des marchés financiers (AMF)

7.Reuters, 《Hermes heir takes aim at LVMH’s Arnault in missing shares civil lawsuit, court document shows》, news report

8.Nadine Coleno, 《The Hermès Scarf: History & Mystique》, Thames & Hudson

9.爱马仕官网

10.wiki 爱马仕相关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