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甚至很想帮二代把这种声音呐喊出去。”
在接触家族代际冲突的一些案例时,钱玉往往感同身受,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她会问,为什么自己不能做想做的事情?
她明白二代在成长过程中经受的期望和压力有多大,希望自己能够扮演桥梁的角色,帮助二代“呐喊”。
作为执允家办合伙人,钱玉在服务家族客户时,往往会更加关注二代的感受,她认为这是自己与其他合伙人的互补之处。
在与《华人家族财富》的对话中,钱玉分享了许多她对家族传承的洞见,一些出自她的观察与思考,另一些来源于她的生活经验。
钱玉希望二代的声音能被听见,但她也能理解一代的想法,因为创业的过程九死一生,一代希望二代能够少走一些弯路,因此会给二代“设计”好一条路。
出于对二代的关心,一代认为婚姻风险才是家族传承中的最大风险,他们不希望孩子受到人和钱的双重伤害。
而与一代不同,二代眼中的最大风险却是家企隔离,他们希望父母把企业风险剥离出去,以免受到额外伤害。
钱玉说,两代人的关注焦点有所不同,但初衷都是因为爱对方。只有理解了这点,才能更好把握家族传承的初心。以下为对话实录。
希望二代被听见
问: 如何看待家族一代和二代的冲突问题?
钱玉: 往往跟一二代一起沟通的时候,我会更加关注二代的感受。可能是因为年龄和成长环境的原因, 我和现在的二代年龄差不多,所以二代在成长过程中经受的来自一代的期望、压力,我也深有体会。
在很多二代身上,一代父母既给了高期望值,也给了很好的底层教育或者价值观的培养,但同时带来了压力、控制和压迫感,我看见二代陷入这种情绪的时候,能够马上产生共鸣。我往往希望,当这个二代身上的这个状态呈现出来的时候,他能被听见、被理解。我希望在中间可以扮演一座桥梁的角色,让二代能够稍微放松一下。
其实我有时候会做一个小工作,试图去理解二代,并帮他总结,为何会有这样的状态?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有时候他陷在这个状态里面,总结不出来,所以他就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我希望能先做这方面的工作。
我自己跟我父亲也是这么相处过来的,有时也会有冲突感。在10岁到20岁的时候,父母给了最好的教育和非常好的价值观输入,我可能也成长为这个时代里相对优秀一些的人。但是一旦到了某个节点,比如我成年以后面对社会了,这个时间点上会有一个迅速的切换,父母立马希望我变成一个独立、有担当、有能力扛下去的人。刚开始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父母会对我有这种期望上的改变?我有一些承受不住这种切换和高期望。
当我看到很多二代时,特别是独生子女的那种二代,来自一代的高期望值,让他们很有压力。比如说,有孩子喜欢学法律,或者是学某一个专项的艺术和相应的学科,但是一代希望孩子能来接班,这就产生了冲突。 我接触这样的案例时,我会代入进去,仿佛看见了父亲在对我说话,觉得为什么自己不能做想做的事情。我甚至很想帮二代把这种声音呐喊出去。
理解一代的苦心
问: 一代和二代如何相互理解?
钱玉: 反过来说,一代的想法也很好理解。1978年改革开放,许多人在1990年代开始创业,如果从90年代到2010年这20年来看,一代可以说经历的是腥风血雨。一代很多时候对二代的期望为什么那么高?因为他知道创业的过程九死一生,特别辛苦,他不希望小孩再经历一遍这样的大磨难,所以希望二代避开他经过的那些坑。
因此,一代总是设计出来一条路给二代去走,这条路在一代看来,可能是一条康庄大道,坑会少一些。但是二代心里就觉得,我不想要设计出来的路,所以我拼命抗拒,在抗拒的过程中,对抗冲突就形成了。从我的个人经历出发,我对此深有体会。
我父亲有一段时间是做企业,他们那一代人往往兄弟姐妹比较多,假设这个一代是家里能力最强的那个人,或是责任心最强的人,他其实还要背负家族里面其他成员的压力,所以会有两块压力,家族、企业双向承压。我后来就开始反思,父亲为什么表现出这样的状态?往往我觉得这个世界太好玩、太有趣了,每天都充满阳光,但我父亲会让我一下子觉得生活怎么这么沉重,这是因为他背负了我没有背负的东西。
然后我就反过来想,从整体思考了我父亲的这一生, 如果我是他,我也会很不开心的。这样一想,就能理解他了。 其实,我跟我父亲的冲突,绝对不仅限于现在我们看见的这些二代和一代的关系,我必须要对抗它,为什么?如果我不对抗那种控制感,我的人格会被吃掉,所以这是我内心的黑洞,我必须对抗。但我也希望,我做任何事情可以得到他的认可,我心里永远有一个小声音说,你能不能认可我一下?你给我打100分不行吗?
正是因为这些经历,让 我能够对很多二代的状态感同身受,我也希望他们有时能站在一代的角度思考问题,这样才能真正理解一代。
一代在乎什么?
问: 一代如何看待传承风险?
钱玉: 我去年一年看到了这么多形形色色、来来往往的一代和二代,刚好因为我们工作的原因,一代和我们坐下来表达的时候,会讲到一些业务相关的话题。比如说,一个家族办公室可能有很多的业务形态,有些是做安全架构的,有些是做财富管理、资产配置的。我们以为,可能到了第二代交接班的时候,对他们而言最大的需求是隔离和保护,二代其实也是这么猜测的。
但在实际沟通中,把所有的三个风险——家企隔离、现有财富的保全、婚姻风险造成财富分散,把它们都摆到桌面上,可以发现一代和二代对于最大风险的认知完全不同。
在这三大风险中, 一代最在乎的是婚姻风险 ,这是我们的悄然观察,是一个暗线而不是明线,这跟机构的揣测是不一样的。我们如果站在专业的角度,似乎会看到家企隔离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因为一代是创造财富的人,他身上首先不能有风险,所以希望把他和风险完全隔离开来。
但是当所有的风险真的放到台面上去,只要一代听见这件事,首先表达的是,如果未来孩子嫁的人或娶的人会对孩子不好,甚至通过一些不好的手段,使得孩子的整个财富可能消散,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因为造成了钱和人的双重伤害。
我们看见了这样一条暗线,当所有的风险都摆到台面上时,一代往往不是看客观世界的风险到底谁大谁小,首先想到的是我无法容忍别人对我的孩子不好或者伤害我的孩子。 他们认为婚姻风险造成的财富分散是一种很大的伤害,不仅是钱上损失了,背后的行为更是他不能容忍的,而且是恶劣的。 我觉得这是一代的想法。
二代在乎什么?
问: 二代也是这样看问题的吗?
钱玉: 对二代而言,我们单独跟二代沟通下来的感觉是,在这个问题上二代可能比一代要理性一些,觉得家企隔离是最大风险,这也是二代认知的一代身上最大的风险。后来我反思了一下,在二代看来,一代是创造财富的人,他们跟企业之间确实捆绑太深了,而且在做企业的过程中,他们把家里的所有东西都放到了企业里面,确实家企不分。
这里面其实暗含的是,二代是爱一代的,他们首先要关注的是,我的父母需要把风险剥离出去,所以要把家庭和企业进行隔离。反过来看,一代也是因为爱二代,所以更看重二代的婚姻风险。 两代人的关注焦点有所不同,但初衷都是关心对方。
总结语
目前家族办公室的发展,还处在关注家族金融资本的配置和传承上,但我们坚持认为 “家的延续、人的幸福” 才是家族传承的真实密码。我们希望财富的保护和传承设计,最终目标是为“人”服务的。我们想成为一家有温度的家族办公室,尽力做一些事情,让一代和二代之间互相看见、听见、理解对方的内心。
钱玉
执允家族办公室合伙人
英国南安普顿大学MBA
ACCA member(英国特许公认会计师协会会员)
CFP(国际金融理财师持证人)
STEP Affiliate(国际信托协会会员)
留言赠书
有一本书,我们想推荐给家族一代与二代共同阅读——《新生代之声》,其中写道:
很多中外家族在传承的过程中,常常因为人力资本或者精神传承的失败,导致金融资产流失和家族瓦解。在中国这一轮的家族传承,传者和承者都是新手上路,没有经验。虽“道路漫长”,但我们期待这一路“充满奇迹,充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