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家族办公室这一行,有个执念很深:找到好客户,服务就顺了。但做了几年之后,很多人发现一个反直觉的事实——那些最让你头疼的客户,往往也是推着你成长最快的客户。好客户,并不等于“省心”的客户。
Andy (刘宇)是执允家族办公室的创始合伙人。这次访谈,聊的是他这些年和客户打交道的得与失:好客户长什么样,信任怎么建立,哪些钱不能赚,哪些告别本可以更体面。以下是对话实录,略有删节。
谁是对的客户
问:做了这么多年家办,你们心里的“好客户”是什么样的?
Andy:我们总结下来,大概三条。
头一条,有大愿,有责任感。他对家族传承这件事是真有热情的,想把它做好、做长远,而不是一时冲动,或者跟风提一个理财要求。有这个初心,他才愿意投入精力来推动这件事。
第二条,心态开放。家族传承很复杂,这条路上没有现成的标准答案,需要一直学习、一直探索。好客户乐于接受新知,不断修正自己的认知,始终保持在路上的状态,而不是固守成见。这样的客户,才愿意和我们一起研讨方案、寻找最佳实践。
还有一条,信任与合作的意愿。优秀的客户愿意把我们当成自己的合作伙伴、参谋军师,双方能建立高度信任,形成默契,一起把传承这项工程做好。
符合这三条的客户,我们服务起来顺畅许多,彼此也舒服。倒是有些客户只想甩手把事情全交给我们,自己不参与讨论,这反而难合作。真正有迫切需求的客户,会拿出时间和精力,和我们一起投到规划里。
问:这样的客户,服务起来是不是也轻松?
Andy:不一定。好客户不等于容易服务的客户。有的好客户完全信任放手,让我们主导,服务起来省力;也有一些目标宏大、要求很高,服务难度反而更大。但后者往往能“逼”着我们拓展能力边界,就像健身需要阻力一样,促使团队成长。关键是这类客户在客户组合里的比例别失控,免得超出团队的消化能力。但一定要有一些,来推着我们进步。如果我们的客户全是轻松无压力的,那反而说明我们停滞不前了。
问:新客户从哪里来?
Andy:主要靠转介绍,两类。一类是老客户推荐,满意的客户把亲友、生意伙伴介绍过来。这种介绍自带信任背书,往往事半功倍,而且介绍发生时,通常意味着对方确实有传承或财富管理需求,否则老客户也不会贸然引荐。另一类是专业人士,律师、税务顾问、投资经理这些和我们价值观合拍的业内朋友,了解我们的服务理念之后,会把合适的客户介绍过来。这两类线索质量最高,一直是我们客户来源的主力。我们没怎么做过主动营销。
问:会拒绝客户吗?
Andy:会。价值观不符的,再有钱也不做。曾经有位先生找我们设信托,聊下来发现,他的动机是离婚时把财产藏起来,不让配偶分割。这明显违背道德和法律底线,我们当场婉拒,请他另请高明。我们的原则是财富让人更幸福,跟这个原则相悖的单子,利益再可观也不能碰。
还有一类,理念能契合,但机缘没到。比如痛点不紧迫,或者对我们了解还不够。这种我们不强求对方马上决定,保持友好联系,持续提供有价值的信息,等他哪天需求变强了,自然会想起我们。开玩笑说,我有时候得像个“渣男”,对不那么匹配的线索只是略加关注,不投入感情和承诺,把精力留给真正契合、时机也成熟的客户。当然这是打趣,实际就是按对方的意愿和契合程度,决定跟进的深度和速度。
信任是怎么建立的
好客户不“省心”,那怎么跟不“省心”的好客户建立信任?这是第二个要回答的问题。
问:第一次见客户,靠什么赢得信任?
Andy:先说心法,就八个字:真诚以待,设身处地。不管对方签不签约、身份显赫不显赫,我们都毫无保留地为他着想,把每一次交流都当成建立信任的机会。很多客户后来反馈,最初选择我们,方案专业是一方面,更多是在沟通中感受到我们真诚为他们好。
再说方法。我们会向客户讲清楚我们看家族财富传承的整体框架,核心概念叫家族财富的永续现金流。围绕它,把财富管理拆成三个环节:现金流的创造、保护、分配。客户关心的问题,都放进这个结构里讨论。这样一来,再庞杂的传承课题,客户也能看清主线,不会陷在某个技术细节里。很多机构就事论事卖产品,客户拿到的是零件;我们给他一张全景图,让他明白每一步举措如何服务于长远目标。复杂的问题被拆解开了,这种感觉本身就让人安心。
工具上倒是很灵活。有的客户习惯结构化的流程,我们就准备一份基础信息表,家族成员、资产分布、需求意向都在里面。但我们不会见面就让客户填表,那样反而失礼。碰到比较敏感谨慎的客户,我干脆不开电脑、不拿表格,当面只是聊天,事后凭记忆补记录。先有温度,再讲流程。当然背后我们有一套严格的归档标准,每位客户的重要信息、证照文件都会整理入库。不能聊得投入就疏于记录,事后再去翻微信聊天记录找信息,那是不专业。
问:和客户聊天冷场了怎么办?
Andy:早些年我也怕冷场,总想方设法填补每一个空白。后来有一次,一位前辈请我去他家喝茶,他也是业内的导师。初次登门,寒暄几句之后,现场安静了很长时间。我浑身不自在,生怕冷场显得我失礼。结果这位前辈告诉我:“大家坐在一起,不一定非要一直说话。静静地各想各的,一会儿想到话题再聊,这样彼此都轻松。”
这件事对我触动很大。真正融洽的关系,不需要时刻用言语填满空间。
现在和客户相处,我更愿意把对方当朋友、当亲人看待。想想我们和家人朋友在一起,也会各自安静片刻,没人要求必须不停说话。适度的停顿,往往意味着双方都在整理思路。尤其我们服务的很多是成熟稳重的企业家,他们本来就习惯思考和沉静,不会因为片刻沉默就心生不满。反倒是我们表现得紧张、喋喋不休,可能适得其反。
当然,该做的功课一点不能少。首次接触的新客户,特别是知名企业家、高净值人士,我们会提前研究背景,梳理他可能感兴趣的话题,以备交流之需。还有些客户是直奔主题、问答式的,希望每个问题都得到精准回答。一时答不出的,我们就坦诚说需要时间调查,会后尽快跟进答复,不硬着头皮胡乱应付。
问:客户为什么选你们,而不是信托公司、保险公司这些机构?
Andy:出发点不一样。很多金融机构受制于自身业务范围,习惯推销自己擅长的产品:信托公司卖信托,保险公司推保险,移民中介讲身份规划。客户被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服务,零散解决了一些片段问题,却没有一个贯穿始终的传承策略。
我们反过来。客户提出一个具体要求,我们会追问背后的动机。比如客户说“我想设立一个家族信托”,我们不会直接进入信托方案细节,而是和他探讨:为什么想到要做信托?信托解决的是哪部分需求?还有哪些相关问题需要同时考虑?挖下去经常发现,设信托只是实现他终极目标的一小步,他真正想要的是财富安全加子女保障,那么家庭治理结构、法律安排、投资策略都得统筹规划。先问为什么,再定做什么,最后谈怎么做。很多同行从“怎么做”开始,我们从“为什么”开始——顺序不同,结果完全不同。所以客户和我们聊完,会感到我们关心的是他整体的传承大业,而不只是卖个产品给他。
问:这种整体规划的价值,客户感知得到吗?
Andy:感知得到,尤其是吃过亏的。有位企业家,错过了家族信托规划的最佳时机。他本来完全有条件在资产还小的时候就开始布局,可他执意等,等到资产膨胀到一定规模、遇到纠纷了,才仓促设立信托,不得不请顶级律师打官司,花费巨大精力,仍难弥补此前决策失误造成的损失。执行得再完美,也补不了方向上的判断错误。
家族财富传承里最重要的决策,往往不是选哪款产品、收益率高低,而是“什么时候开始传承安排”“以什么方式传给下一代”这类顶层设计。客户请我们,很多时候要的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决策顾问,帮他做对那些关乎家族命运的选择。方向对了,具体执行可以交给各专业机构;方向不对,之前做对的小事也可能前功尽弃。好客户的“不省心”,只有在方向对的时候才有意义——方向错了,“省心”反而是最大的风险。
问:客户会质疑你们吗?比如团队规模、专业深度。
Andy:常有。有的客户会直接问:“你们有自己专业的投资团队吗?投资能力怎么样?”“你们做过多少单家族信托?经验够丰富吗?”我们一方面诚实回答团队规模和经验范围,另一方面讲清楚分工:大投行、大律所在各自领域比我们强,这没什么可争的,我们担当的是总设计师和总协调人的角色,把各领域最合适的资源整合起来为客户服务。法律信托方面我们与顶尖律所合作,投资上精选外部管理人。我们的价值,是帮客户把关方案的整体正确性、协调各方推进。综合传承规划的视角,恰恰是很多单一领域专家欠缺的。
也有客户觉得我们的方案太复杂,年轻一些、互联网创业背景的居多:“是不是搞得太复杂了?有必要考虑这么多吗?”对这种情况我们就渐进式来:先解决他眼前最迫切的问题,但方案设计时为未来留出接口,埋下进一步扩展的可能。比如一开始先搭一个简单的信托或持股架构,日后随着认可度提高,再逐步扩充它的功能。先易后难,比一上来就给一幅复杂蓝图容易接受。客户实在暂时无法接受,我们也尊重他的选择,让他先完成眼前的简单需求。有意思的是,有的客户经历过市场上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碎片化服务之后,反而更理解整体规划的重要性,日后回过头来找我们做系统解决。
当然,如果对方只关心单一投资收益,要我们拿过往业绩去和别人比高低,那他的理念可能与我们不相合,暂时不是我们的目标客户,不必强求。
问:谈费用的时候呢?底气从哪里来?
Andy:这个我有切身体会。有位行业前辈做高端教练辅导,他跟我分享过他的收费标准:一次辅导,收取百万元级别的费用。我当时扪心自问:如果是我提供类似的高端服务,我敢开价多少?也许五十万就有点心虚,一百万更是不敢想。这个反差让我意识到,客户能感知到我们对自身价值的判断。报价时底气十足,传递的讯息就是“我们的服务值这个价”,客户往往也更相信你的专业度;反过来,我们自己语气犹疑,客户自然会打着折扣看待你的能力。你真觉得自己值,别人才会觉得你值。
这种气场不是时刻恒定的,和状态、面对的对象都有关系,需要不断自我锤炼。
问:所以打动客户的,未必是专业本身?
Andy:很多机构在专业技能和产品层面旗鼓相当,最后决定客户选哪一家的,常常是专业之外的那点感觉和气场。
我过去在诺亚财富做过活动主持,长年在现场调动情绪、引导共鸣,练出来一种对人的敏感,能捕捉对方的情绪和关注点。这种敏感放在客户关系里,就是共情能力——让你接得住好客户的高要求,而不是被高要求压垮。当我全身心投入交流、状态在线时,往往能牢牢吸住客户的注意力,营造出很好的沟通氛围。这东西带一点天赋成分,更多是多年实践磨出来的。
我的合伙人还评价过,说共情是我的一项优势。这点我自己也有同感。每当客户倾诉他们的家族故事、困惑和压力,我会自然而然换位思考:如果这是我的家人,我会怎么办?很多客户最初考察我们时,觉得专业上大家都差不多,最终选了我们,是因为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建立了一种情感信任。专业能力固然重要,但这些没法写进标准流程的东西,个人魅力、真诚、共情、自信,才是最宝贵也最难复制的。这是团队里每个人都在修炼的内功,也是竞争对手很难学走的。
心态与教训
问:服务客户这些年,你自己的心态有过起伏吗?
Andy:起伏很大,像一条曲线。
刚开始拓展业务时,我对自己的理念和方法充满信心,总觉得我们提供的是独一无二的价值,心理上处在一种“我很专业,你需要我”的状态,感觉占上风。客户选择我们,很大程度上是被理念折服。
真正开始服务之后,进入日常的执行和跟进,我们和客户变成并肩作战的伙伴,地位更趋平等,一起讨论方案、解决问题,有点共同创业的状态。
再往后,合作进入细节琐碎的日常,客户毕竟是出资方、决策者,我们负责执行和落实,心理天平不可避免地向客户倾斜。他评价我们工作的好坏,我们在意他的满意度。那个阶段我一度变得敏感焦虑,生怕哪里做得不够好引起客户不满,甚至担心客户不续约。就像走在钢丝上,唯恐服务不周失去客户,压力挺大。
经过几年摸爬滚打,才逐步建立起对自身价值的信心,和客户达成更稳固的互信。现在我的心态平稳许多,不再患得患失。回头看那段焦虑,根源其实不是客户不好——恰恰因为客户是好的,他才要求高、才“不省心”。想明白这一层,压力就不再是失败信号了。我知道我们的专业价值在哪里:如果我们在客户心中是不可替代的战略伙伴,他不会轻易放弃合作;反过来,如果我们价值不足,被替换也正常。想明白这一点,我反而更坦然,敢于坚持专业意见,能平静接受各种反馈,不会像从前那样把客户的每一句挑剔都视作天塌了。
我的同事也有类似感受。过去我们总希望方案做得十全十美,得到客户百分之百的肯定,客户提出哪怕一成的质疑,我们就异常沮丧,怀疑自己做得不够好。现在明白了,每个客户都有不同视角,提意见很正常,不必过度解读。只要我们的价值是客户真正需要、别处又不容易得到的,合作的基础就是牢固的。一时达不到满分,下一次努力改进就是。客户的反馈与其说是挑剔,不如看作指引我们成长的方向。
问:签约会用一些促成的技巧吗?
Andy:不用。家族办公室提供的是综合性的长期服务,不像卖一支基金、一张保单那样可以强推。客户心理上还没准备好投入这场传承工程,贸然签约也走不远。所以我们不搞急切的“临门一脚”,注意力放在前期充分沟通上。当客户所有关键疑虑都得到解答,对我们的价值有了基本认同,往往他们自己就会提出进入下一步合作。这种客户主动提出的签约,成功率和后续稳定性都很高。察觉客户还在犹豫,我们宁可再多陪伴一段时间,也不急着催。实践下来,这样的耐心反而赢得了客户的信赖,他们感受到我们是真为他们好,不是急着收服务费。
问:这些年最大的教训是什么?
Andy:坦白说,签约流程和边界这件事,我们过去做得不够职业化,过于随性。很多时候签约前就为客户做了大量工作,但服务范围、收费标准这些硬性的东西没有及时明确,后续容易出现误解。
背后有个心态问题。过去我们仗着人少灵活,觉得很多事口头说定也没关系,加上想给客户留下“我们无所不能、多多益善”的好印象,总倾向于模糊范围、过度承诺。短期看客户觉得我们特别热情,长期看问题不少:一方面客户可能期待过高,某些方面没做到就失望;另一方面我们自己因为没有边界,投入产出失衡,团队也容易疲惫。
现在改了。正式合作前,向客户提供一份清晰的服务方案和报价说明,列明我们将做哪些事、不做哪些事,预计周期和费用,让客户在决策时心中有数。客户同意并签署协议、支付预付款,我们再按约定内容启动服务。规范的流程划清了服务边界,防止后期没完没了的“无限责任”付出,也保障客户明明白白消费。
预期管理这件事,我们现在看得很重。新的客户合作里,我们会明确告诉对方:第一年我们重点完成哪些事项,预计需要多长时间;我们人力有限,一年只接有限的客户,以保证服务质量。把这些话挑明,不怕客户知道我们的“上限”。客户听了反而更安心,因为他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不能要求什么,大家心里都有谱,合作反而更长久。
问:服务过程中,客户对你们不满过吗?
Andy:有,但说来有趣,客户的不满往往比我们自己想象的要少。很多时候是我们自己对服务品质要求高,还没等客户开口,我们就紧张起来采取措施了。团队对客户情绪很敏感,稍觉苗头不对就赶紧调整,所以至今没出过大的冲突。有时我们甚至自嘲“神经过敏”,可能反而比客户本人更焦虑。不过从服务者的角度看,这种超前的敏感不算坏事,它促使我们不断完善细节,不等问题积累到客户表达不满就提前化解。
客户提到最多的是响应及时性。曾经有位客户在某段时间里安排了许多事务会议,我们内部人手紧张,没有第一时间响应他的安排,客户出现了一点情绪——电话里的语气明显急了,追问为什么迟迟没有反馈。遇到这种情况,我们的做法是立即正视并改进,不与客户争辩理由。先道歉,再想办法提高速度,抽调其他同事加入、优化内部协作流程。那次之后我们检讨,决定在类似紧急任务时加人手、抢时间,绝不让客户的合理期待落空。人手实在不够,宁愿寻求第三方协助,也要确保按时完成关键事项。客户看重的,往往就是一种靠谱和效率。
问:反过来,客户能看见你们的价值吗?家办很多工作是看不见的。
Andy:这正是我们在补的课。家办的很多工作是帮客户省心、避免风险,属于润物细无声,客户未必记得。如果我们不主动呈现,客户可能觉得一年下来好像没发生什么。
所以对长期合作的客户,我们打算至少每年举行一次全面的服务回顾,把全年做过的主要工作、达成的目标、产生的价值整理汇报,让客户清晰知道:这一年,我的家办帮我完成了哪些大事小事,解决了哪些隐患。把所有举措一一罗列出来,客户往往会恍然:“原来已经做了这么多事,难怪今年省心不少。”
衡量的维度也不只是钱。介入一个家族几年服务下来,我们希望不仅是帮他们财富增值了多少,更要看:家族内部是否建立起更好的沟通机制?接班人是否成长起来?家族的价值观和使命是否更明确?如果经过我们的辅导和陪伴,客户的子女逐渐掌握了投资决策能力、参与家族议事越来越主动,这是非常宝贵的成果。年度报告里我们不仅写财务报表,也写这一年家族治理的进展、家族成员个人成长的里程碑。长远看,这些无形价值甚至比财富增值了多少更关键。
边界与告别
问:有没有服务该结束而没结束的时候?
Andy:有过,这算一个不小的反思。并非每个客户都需要无限期服务下去。识别何时该圆满结束一个项目,同样是一门学问。
举个实际例子。有一对兄弟客户,当初委托我们搭建境外架构,方便移民和子女教育。我们顺利完成了任务,但之后他们并无意建立全面的家族办公室体系,因为主要目的已经达成。我们理应在那个节点上正式结束合作,把维护工作移交给他们自己或当地机构。然而当时碍于情面,继续每年象征性地联系服务,结果慢慢疏远,最后不了了之。这不算失败,但也谈不上成功。关键在于,我们没有在恰当时机给合作关系一个明确的交代。勉强延续关系,双方会逐渐失去新鲜感和投入,甚至产生服务不到位的误解。
现在我们吸取教训,在接新客户前会更清晰地判断对方是不是长期客户。如果预判只是一次性项目,前期就说明服务范围和周期,完成后按约定收尾,不无期限拖延。如果发现对方未表现出继续深入合作的意愿,也坦诚沟通,把关系定位调整为普通朋友而非客户,免得我们单方面投入却没有相应回报。
做这行要练就一种分寸感,一种“止盈”的能力: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可以功成身退,把接力棒交还客户自己。投资里止盈,是赚够了就走;客户关系里止盈,是服务够了就放手——好客户也不需要永远服务下去。关系再好,该放手时放手,才是对双方都负责。这样的退出,恰恰是成熟专业的表现。客户会感激我们的坦诚和干脆,为日后留下一段好口碑。我们腾出的精力,又可以去服务那些更需要长期陪伴的家族,不陷在无谓的消耗战里。
问:有没有坚决不做的事?
Andy:两条线。一条是价值观:一切违背“财富让家庭更幸福”这个核心理念的事情,坚决不做。如果某个方案会给家庭带来隐患、冲突,哪怕法律上可行,我们也会三思甚至拒绝。有客户提出的要求明显对某些家庭成员不公平、埋下重大矛盾,我们会尝试劝阻,因为这样的安排违背了传承让人幸福的初心。
另一条是合法合规:明面上违法的事坚决不能碰。不论客户出多少钱,我们不会帮忙做任何违法操作。这既是职业操守,也是保护客户和我们自己。
当然,财富传承领域常常游走于不同司法辖区、税务筹划的灰色地带,客户有时会希望把利益争取到最大,挑战一些政策边界。我们的态度是充分揭示风险,寻求稳妥平衡。客户想要星星,我们不能只告诉他天上掉不下来,而是要告诉他如何造火箭,同时提醒他火箭的风险。我们会研究法律法规允许的范围,给出最优方案,并明确告诉客户其中的风险点、监管趋势。客户执意冒险,我们会从专业角度提出警示甚至劝诫。一旦接近红线,我们一定拉响警报,宁愿保守一点。
创业初期,为了满足客户的某些要求,我们可能心存侥幸,觉得市场上大家都这么做。现在不会了。一旦踩雷,后果严重,宁可损失业务也不拿原则做交换。公司步入正轨后,我们不必再像当年那样为生存而走险,更敢于对客户讲真话、泼冷水,必要时坚持不配合不合理的要求。真正尊重我们的客户,会理解我们这是为他好;不理解的,不合作也罢。
问: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希望和一个家族,最终走到哪一步?
Andy:我们有一个和很多同行不太一样的想法:帮客户家族自己成长起来,而不是让客户永远依赖我们。很多金融服务提供者为了让客户离不开自己,刻意保持信息不透明,不愿客户插手太多,希望客户把一切都交给自己处理。我们相反。
我们乐于看到客户家族成员的能力提升、参与增多,无论是第二代接班人,还是配偶。甚至希望经过一段时间服务后,客户家族自己能掌握我们提供的工具和方法,参与运营家族财富管理体系。我们不担心因此“失业”。家族办公室的价值,本来就是帮家族把系统搭建起来,并培养起他们自己内部的传承能力。
我们有些客户的家族领袖,通常是家族企业的掌舵人,非常希望自己的配偶和子女成长起来,所以才引入家办团队,希望借助我们这样的外部力量带动家人学习。这种情况下,我们的服务不只是解决财富管理问题,还包括为家族成员提供教育、培训、见识提升。我们像教练一样陪伴和指导他们,让他们逐步能够承接接班和决策。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开放的心态,很多客户觉得我们“胸襟不凡”,愿意把真正关心的东西教给他们,信任反而更深厚。
最理想的状态,是这个家族内部真的诞生了一位合格的二代领袖,可以挑起家族传承的大梁。到那一天,我们就退到幕后,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不是因为客户变“省心”了,而是因为我们不再需要客户“省心”。